奧坎的剃刀與柏拉圖的鬍鬚

哲學系學生只要有讀過西方哲學史,必定聽過柏拉圖的共相論(theory of Universals,或理型論 theory of Ideas/Forms)。粗略來說,柏拉圖認為在我們身處的世界以上,還有一個永恆不變的世界,裡面有許多獨立於時間和空間而存在的共相(Universals/Ideas/Forms)。

哲學史上亦有一條非常著名的原則:奧坎剃刀(Ockham’s Razor)。奧坎剃刀源於 13 至 14 世紀的哲學家奧坎(William of Ockham),大意是「不要假設不必要的東西」。這條原則幾乎為所有哲學家所接受,許多時候連哲學立場完全相反的哲學家也共同擁護奧坎剃刀。但對於何謂「不必要」,或者某類東西是否「不必要」,不同哲學家的理解卻未必一樣。奧坎剃刀雖然廣為人接受,卻是一條留有詮釋空間的原則。

奧坎剃刀頗常引起誤解,其中之一是以為這條原則可以推論某類東西不存在。發現某類東西不必要,以奧坎剃刀推論它不存在,便是誤用這條原則。其實奧坎剃刀充其量只能禁止假設不必要的東西存在,不可以作為理據支持不必要的東西不存在。舉例來說,假如你發現家裡有被翻動過的痕踪,但沒有必要假設有外星人蒞臨,此時,我們不可透過奧坎剃刀推論「外星人不存在」,我們要做的是:不去假設有外星人存在。

聽過共相論,聽過奧坎剃刀,依然可能未聽兩者的典故:奧坎剃刀,一把專剃柏拉圖鬍鬚的刀。奧坎反對柏拉圖的共相論,雖然他的理由不是奧坎剃刀(理由可參考 SEP),但後來許多人都會把奧坎剃刀和柏拉圖的鬍鬚(Plato’s beard)扯上關係。

柏拉圖的鬍鬚,指的是一般人不認為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東西,通常包括柏拉圖式共相;很多人相信我們沒有必要假設獨立於時空的抽象存有,因而拒絕接受所謂的柏拉圖式共相。 W. V. O. Quine 在 “On What There Is” 便有一段名言:
This is the old Platonic riddle of nonbeing. Nonbeing must in some sense be, otherwise what is it that there is not? This tangled doctrine might be nicknamed Plato’s beard; historically it has proved tough, frequently dulling the edge of Occam’s razor. (Quine, 1961, From a Logical Point of View, 2nd. ed., p. 2)
Quine 直指「歷史已證明柏拉圖的鬍鬚十分堅硬,經常把奧坎的剃刀弄鈍」。這個觀察相當有趣:雖然有很多人認為共相是不必要的假設,但也有很多人認為共相是必要的。所以,千多年來,奧坎剃刀一直未能順利剃走柏拉圖的鬍鬚,刀鋒反而被那些鬍鬚弄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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