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27日

上一篇提到胎兒在母親體內發育的狀況,有些人以其中部分特徵,作為胎兒是不是人的判準,這些判準常見的有六個:
via WikiPaintings
  1. 受精後(fertilized)
  2. 有腦電波(brain wave)
  3. 胎動 (quickening)
  4. 能獨立於母親身體生存 (viability)
  5. 分娩後 (birth)
  6. 有自我意識 (self-awareness)
不用講也知道,一定有哲學家反對。在討論他們的反對前,我必須先提醒兩點。第一,這六個判準與墮胎沒有直接關連,與之直接相關的是「胎兒是不是人」的問題。第二,這六個判準不僅要劃分胎兒在甚麼時間之後開始是人,亦要斷說胎兒在甚麼時間之前不是人。

在這六個判準當中, (1) 和 (5) 是兩個極端,前者由受精開始將胎兒視為人,後者到離開母體才算。 (5) 看似直觀,但其實難以站得住腳。它宣稱胎兒在出生前不是人,出生後才是人,可是這個宣稱有甚麼憑據?胎兒出生前後唯一的差異在於有否離開母體。同樣是八個月大、發育程度一樣的胎兒,為甚麼待在母親肚子裡就不是人,早產離開肚子的就是人?同一個東西不會因為它待在房間裡就不是人,離開房間就是人,胎兒亦該是如此。因此, (5) 並不是恰當的界線。另一方面, (1) 同樣也沒有提供真正區分人與非人的理由。有部分以受精為準則的人之所以支持 (1) ,是因為他們認為受精卵已具備基因碼 (genetic code) 。對他們來說,真正劃分人與非人的界線是基因碼。可是除了受精卵外,人體大多細胞──腦細胞例外──同樣具有基因碼。即使日常生活因為擦傷導致身體某堆細胞死亡(凋亡或壞死),我們也不會說剛才死了一堆人。「擁有基因碼」和「是人」依然有一段距離,除非提出其他理據,否則 (1) 同樣難以成立。

(3) 本身並不是一個好理由,因為「有沒有肢體活動」與「是不是人」之間的關連薄弱。植物人的議題之所以難解,正是由於植物人雖然失去四肢活動的能力,甚至全身不能動彈,但仍未能說他明顯不是人。以 (3) 為判準,理由大可上溯至某些宗教觀點。有些宗教認為擁有靈魂才算是人,而擁有靈魂的證據是肢動活動,因此胎兒若果「踢」母親,代表它已經擁有靈魂,已經是人了。這種說辭在幾百年前或許行得通(說服到人),可是在現代,靈魂的存在已經愈來愈可疑,即使有靈魂存在,肢動活動和靈魂之間的關係依然有一大票爭議。將「是不是人」的問題奠基在「有沒有靈魂」和「靈魂與肢體有某種關連」這兩個問題上,只會令原本難搞的困局更加撲朔迷離。

假如以 (4) 作為界線,人和非人的分野將極易變動,因為胎兒能否獨立於母親身體存活,很大程度取決於母親當時所處環境的醫療水準。幾百年前七個月早產的胎兒十之八九都會夭折,但在今天的發達國家卻十之八九能存活。根據這個判準,由於幾百年前七個月大的胎兒都不能獨立於母體生存,所以都不是人,但今日發達國家的七月胎都可以離開母親而存活,所以都是人。這個判準導致一樣的七月胎因為出現的時代不同,而由人變成不是人,或者由不是人變成人,完全忽視胎兒本身的狀況。再者,即使在現代,不同國家的醫療技術也有落差。八個月大的胎兒在美國或許已經能安全產下並繼續生存,在非洲國家卻很可能會夭折,然而一個母親懷着八個月大的胎兒從美國到非洲再回到美國,我們都不會說她肚子的胎兒從人變成不是人再變成人。以 (4) 為判準,會使得人與非人的界線過易浮動,違反直覺。

意識是常用來劃分是人與非人的界線,理由是:人和死物最大的差異就在於人有感知,也就是有意識。可是將「擁有意識」劃作「是人」的充分條件卻明顯是錯的,因為許多非人動物 (non-human animal) 也都具有意識,會痛、會哭、會撒嬌、會求偶,但卻不是人。為了收緊定義,一個自然的想法是將人定義為「擁有自我意識」,藉以把僅僅只有意識的動物排除在人的範圍外。假如這個判準成立, (6) 會蘊涵未擁有自我意識的胎兒不是人,墮胎問題看似迎刃而解。問題是:許多科學家發現初生嬰兒同樣沒有自我意識。一方面,要使人接受初生嬰兒不是人,似乎還需要論證和說明。另一方面,回到墮胎的議題上,假如初生嬰兒真的和胎兒同樣不是人,而「胎兒不是人」是墮胎的好理由,那麼「初生嬰兒不是人」似乎也會是殺嬰的好理由,但後者卻難以接受。當然,初生嬰兒有否具備自我意識仍有研究空間,不過目前的科學證據似乎支持這點,要宣稱初生嬰兒擁有自我意識,暫時比較難站得住腳。

最後一個判準是 (2) ,也就是腦電波。用腦電波做界線的理由很明顯:因為我們會將失去腦電波的人判定為死人,那麼同樣地我們也該將擁有腦電波的胎兒判定為人,而將未有腦電波的胎兒列為非人。於是,胎兒在未擁有腦電波的期間不是人。不過,死亡的類比和胎兒的情況有個重要的分別:死亡的情況是有機體 (organism) 從擁有腦電波變成沒有腦電波,但胎兒不是這樣,胎兒從來未擁有過腦電波,所以「死亡的人」不能直接類比「未有腦電波的胎兒」。這個判準背後的依據如果是「由於失去腦電波是人生的終結,所以擁有腦電波是人生的開始」,那便更有可疑。顯然「失去血液是人生命的結束」,但是要由此推論「擁有血液是人生命的開始」,卻十分牽強。要採用腦電波作人的界線,還得提出獨立的依據。

這些判準與批評成不成立,目前還吵得很厲害。對我來說,有些反駁仍有回應的餘地,未決定性地駁倒那個判準。



參考資料
Hon-Lam, L. (1996). “Abortion and Uncertainty,” in Becker, G. K. (Ed.), Ethics in Business and Society (pp. 170-180). Springer.
Singer, P. (2011). Practical Ethics (3rd ed.). Cambridge.

5 comments:

  1. Hon-Lam, L. (1996). “Abortion and Uncertainty,” in Becker, G. K. (Ed.), Ethics in Business and Society (pp. 170-180). Springer.

    (雙目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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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的想法是;問題關乎於一個道德原則—「殺無辜的人是錯的」。因此,怎樣算是人才會是問題。不過,是不是可以問更深一層;「為什麼如果是人就不可以殺?」我認為,應該從道德上找到不可殺人的理由,才能更將確地說什麼是屬於我們要談的那種不能殺的「人」。(1)~(5)除了自我意識的有無判准外,我實在看不出人跟非人的關鍵性差別,因為,那使我聯想到其他動物,基因作為人的判準我認為站不住腳,那是因為,人不可殺不是因為他的這一組基因(不然可能就有物種歧視的問題)。所以,如果可以用「道德主體地位的有無」作為判准,應該更合理也更精準把握到「人之所以特別」的意義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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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為什麼如果是人就不可以殺?」//

    那個前提沒有假定「如果是人就不可以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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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從前有個森林叫做蝴蝶谷,因為裡面盛產各式各樣漂亮的蝴蝶兒得此命名.
    但偏偏有個小時後被毛毛蟲嚇過的山人甲路經此地、行經此谷.他,特別討厭毛毛蟲.
    所以他在裡頭看見一隻毛毛蟲就踩死一隻,甚至捏死,燒死,切死,大開殺戒,
    最後換來的是什麼? 在往後的一段時間,蝴蝶谷的蝴蝶大量減少,每年因慕名而來三角架聯盟
    失望而歸,蝴蝶谷因此盛名不在.

    殺毛毛蟲不等同殺蝴蝶嗎?
    雖然外觀不同,但本質是一樣的

    對於一群毛毛蟲蛻變成萬紫千紅的可愛蝴蝶們是有「預見可能性」的.

    所以殺胎兒,等同殺人.

    而什麼時候稱為胎兒? 什麼時候稱為人? 在於旁人什麼時候對他寄與感情.
    等著抱孫子的爺爺奶奶什麼時候會開懷大笑?
    爸、媽,媳婦有了~
    恭喜我們吳家終於有後拉~ (鞭炮~鞭炮~)

    寄與感情也是對胎兒長大成人後的一種預見可能性期待

    一個正常的男人或女人會具有精子或卵子,屬於組織不代表人
    而從卵子受精的那一刻,才真正算是一個可以有預見可能性的人

    所以從懷孕的那一刻起,便是多了一個人

    因為人有感情,如果他不在了,會有很多人因此傷心
    從道德跟生理上都可以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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