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8日

身為語言能力屬低下的英美學派學生,我一直都為自己的發言缺乏深度和智慧感到煩惱。最近見識到一篇〈學習哲學技巧〉(下簡稱〈技〉),感覺有點開竅(我希望是),想嘗試寫寫我的感悟!

1.
假如我想表達二手文本也有一些和一手文本相似的特徵,我以前可能會寫

二手文本雖然旨在介紹一手文本的想法和理論,不過它在某些面向其實和一手文本十分相似。畢竟,二手文本也有作者。作者在書寫過程難免會摻入自己的觀點和理解,也難免會有自己獨到的寫書習慣,因而在介紹一手文本的過程寫出一本具有自己風格的作品,在這方面,我們可以說它也是一手文本。

但這種寫法太長太乏味,無法引起讀者的注意和共嗚。〈技〉的作者做了個漂亮的試範:
……一本好的二手文本就已經是一手文本,它是針對某一個作者視之為哲學史概念的運動的其中一個環節從而提出作者本人原創的主題……
粗淺感悟:
  1. 「一本好的二手文本就已經是一手文本」十分聳動,因為它是矛盾句,情況好比「一個好的男朋友就已經是丈夫」。不過這種矛盾當然可以解開,比如,「一個好的男朋友就已經是丈夫」如果只是暗喻,真正的意思是「一個好的男朋友就已經能像丈夫一樣提供十足的安全感」,矛盾馬上就消失。與其寫一大堆文字,不如一句矛盾,讓讀者停下來,多想想,更能刺激思考。此之謂「矛盾式深度」!
  2. 「作者視之為哲學史概念的運動的其中一個環節」這句有些細膩的地方,要分成兩點解讀:
    1. 既然二手文本是針對前人的著作,也就是針對過去。既然是針對過去,也就是針對歷史。既然是針對歷史,而我在談哲學,那就是針對哲學史。與其寫「視之為前人概念的」,不如將「哲學史」的意思拉闊,套上去,換成「視之為哲學史概念的」,整個文句也就有更宏觀的感覺。
    2. 概念不會運動,此處「運動」大概是英文 “movemont” 的硬礋,換成常見的中文,「概念的運動」意思大概是「概念的演變」。很多科學家都用「運動」,特別是物理學家,我棄「演變」而取「運動」,多了一層聯想,有何不可?

2.
假如我要阻止人們只讀二手文本,我的其中一個論點可能是:

二手文本有一個痛病:為了儘量清晰地表達前人的想法,它們都會簡化前人的爭論,只擷取當中的結論,忽略背景和理據,但這其實有違哲學的原意──因為哲學最重要(的本質)就是思考和辯論的過程,但二手文本卻過度簡化此過程。

我有點擔心這個論點站不住腳。二手文本都會過度簡化?二手文本都不會提背景、都會忽略理據只看結論?在這裡打轉,似乎太浪費時間,我應該學習〈技〉寫:
這是因為它們都犯了一個很致命的錯誤:為了把其研究的對象儘量清晰地表達,他們都化約了辯論的過程而直接表示一系列的、作為靜止體系的“結論”,而這是實際上有違思辯式哲學的核心。
粗淺感悟:
  1. 寫「簡化辯論的過程」看起來太……不知該怎樣說,總之不高明。寫「化約」就對了,這是哲學家的術語,至少日常沒有人講「化約」。「化」字和「約」字如此組合,用來描述「辯論的過程」,似乎又講得通。它有點像「消化」,又有點像「扭曲」,但感覺比較中立,不會得罪人,而且語感比之都要有高明,可以一用。此之謂「措辭式智慧」!
  2. 「直接表示一系列的、作為靜止體系的“結論”」可圈可點,它至少有兩個特色:
    1. 二手文本有時可能會交代背景和理論,直接寫「二手文本都會忽略背景和理據」可能講得太強,不如先把「結論」二字加上引號,表示留有詮釋空間,待有人反對,我再指出這點,對方語氣逼人,我還能反詰他沒有讀清楚,豈不快哉?
    2. 要指控二手文本,當然不可以一味用負面詞彚,最好用中立的字眼描述它,但也若有若無地暗示出它的致命缺陷。「一系列的、作為靜止體系的」看起來不錯,「一系列」可能還能馬上明白,但「靜止體系」擺明是比喻,脈絡既是在批評二手文本,讀者自然往負面的比喻聯想,用不著我多解釋,乾淨俐落。

3.
假如我是個物質論者,我討厭觀念論,又假如我是自然主義者,我只支持有科學基礎的哲學研究,以前我或者會這樣寫:

在形上學方面,觀念論 (idealism,內地慣譯「唯心論」) 主張世界唯一的元素是非物質的觀念。我反對觀念論,因為今日科學的成功已告訴我們,這個世界必定有些非心靈(非觀念)的物質,觀念論違反這點,所以是錯的。即使有哲學家辯稱哲學不是科學,企圖將哲學獨立於科學以外,擺脫科學的假設──科學假設「世界有非心靈的物質」──這個辯稱也不會成功。因為哲學始終要解釋當代科學的成功,不能只用「哲學不是科學」做藉口,就完全無視現今科學的成功。

當然我要擔心我的立場是否太強硬,會不會招致反對。看過〈技〉作者的文字,又一次增廣我的見識:
1)一個事實
哲學只能夠是唯物的,沒有物質基礎的哲學是唯心論的病毒。這就是說,縱使哲學把自己設為與科學挻不同的學科,它亦要完全建基於科學的體系(或是任何建基於物質世界的體系,但是,如黑格爾所說,真正的知識只能是科學的體系,我們要理解我們在這裡有一個跟狹義實證主義的“科學”挻不同的科學觀)。哲學就是這些有唯物基礎的知識體系的延伸,或甚是建築於這一系列既定事實或以這一系列既定事實為批判對象的知識體系。自黑格爾以來,我們的問題意識只能是“如何讓哲學提昇至科學的體系”。
粗淺感悟:
  1. 「唯心」和「唯物」兩個字用得精妙:
    1. 估計「唯物論」是指「世界只由非心靈的物質組成」,而「唯心論」是指「世界只由非物質的、屬心靈的東西組成」。我主張唯物論,對手應該是「世界不只由非心靈的物質組成」,未必只有唯心論,不過用「哲學只能夠是唯物的,沒有物質基礎的哲學是唯心論的病毒」暗示唯心論倒了,就只剩下唯物論,倒是省卻不少功夫。
    2. 哲學上有所謂的 “materialism” (物質論)和 “idealism” (觀念論)。到了當代,雙方爭拗「甚麼是世界最根本的組成成分」,而不一定要強得爭拗「世界只有甚麼」。兩者當然是不同的問題,例如,物質論可以說物質和心靈都存在,不過物質比心靈更為根本,可以將心靈化約為物質,未必要完全消除心靈的存在。反過來,觀念論也未必要宣稱沒有(非心靈的)物質存在,問題是要如何用屬心靈的事物說明大眾認為非心靈的東西。很明顯,這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唯心論倒了,就只剩下唯物論。
    3. 唯心論就是錯的,不需要複雜的論證。標題「一個事實」,內文「沒有物理基礎的哲學是唯心論的病毒」,再解釋是便宜你了。病毒!病毒!(話說「沒有物質基礎的哲學是唯心論的病毒」該如何解讀?是不是打錯,原本想打「沒有物質基礎的唯心論是哲學的病毒」?)
  2. 要引用名人雋語,就要引最有知名度的。「黑」、「格」、「爾」,三個字,足矣。
    1. 甚麼,我講錯黑格爾?那你懂黑格爾嗎?你說啊,黑格爾講甚麼?
    2. 注意:我沒有講是因為黑格爾那樣說,所以我才是對的,請不要指責我訴諸不當權威。我說的是「如黑格爾所說」,而且我有給理由啊!你沒看到嗎?為甚麼哲學要是唯物的,為甚麼唯心是錯的?因為「[哲學]亦要完全建基於科學的體系」,因為「真正的知識只能是科學的體系」,因為「哲學就是這些有唯物基礎的知識體系的延伸,或甚是建築於這一系列既定事實或以這一系列既定事實為批判對象的知識體系」。(因為「如黑格爾所說」?)
    3. 甚麼,你認為科學未必就預設唯物論?你到底有沒有看清楚,我已經清清楚的寫「我們在這裡有一個跟狹義實證主義的“科學”挻不同的科學觀」,「科學」兩個字是有加引號的!
  3. 講到「哲學就是這些有唯物基礎的知識體系的延伸,或甚是建築於這一系列既定事實或以這一系列既定事實為批判對象的知識體系」,不得不多說幾句:
    1. 我相信「哲學就是這些有唯物基礎的知識體系的延伸」已經夠清楚,明顯是對的,不需要額外的解釋和理據。
    2. 基於上一點,「哲學是這些有唯物基礎的知識體系的延伸」當然是「既定事實」,明白了吧,「既定事實」!

累了。〈技〉文有四段,我嘗試將我假設的想法翻譯成其中兩段,已然疲竭。若要反過來,將〈技〉文四段翻譯成我看得懂的文字,恐怕力有未逮,就此作罷吧。


後記
當我以為自己終於稍有開竅,回過頭去看那句
他的表述能力好,行文清晰簡易,適合語言能力屬低下的英美學派讀者參考
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了更深一層的感悟。「適合語言能力屬低下的英美學派讀者」至少兩處有歧義:
  1. 「適合愚蠢的男人」有兩個讀法:第一個是「所有男人都是愚蠢的,適合那些男人」;第二個讀法是「有些男人是愚蠢的,適合那些蠢男人」。同樣的,「適合語言能力屬低下的英美學派讀者」可以讀成「所有英美學派讀者語言能力屬低下,適合他們」,也可以讀成「有些英美學派讀者語言能力屬低下,適合他們」。
  2. 「英美學派讀者」究竟有沒有包括「英美學派學者」,還是只指門外漢(及學生)?「讀者」是指「讀那篇文章的網友」,還是「讀英美著作的人」?難解!難解!

7 comments:

  1. 看來格主有潛力橫跨分析歐陸兩種學派 欽佩欽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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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kaifrankwind:

    謝謝濕胸誇讚,小弟實在受寵若驚!不過這篇跟歐陸無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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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齊澤膠是獨一無二的,不要為他歸類為歐陸哲學,因為這樣會侮辱了歐陸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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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引用名人雋語,黑格爾應該不能說是最知名的,但是彈性應該是最大的。可以單純看原句又可以忽然跳脫到體系,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最棒的是神行百變,永遠不會被打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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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最有知名度的」有 “the most well known philosopher” (最有知名度的那個哲學家) 和 “the most well known philosophers” (最有知名度的那群哲學家)兩個詮釋,我是用作後者的意思。黑格爾算是在最有名的那群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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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这两个fb链接都失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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