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8日

分析哲學有個術語叫「化約」 (reduction) 。我最早聽到這個名字是在中學的時候,因為中國文化教材上提到化約論,課文的脈絡大概是說:中國文化重視整體,對策都是針對整個東西而設;西方文化重視化約,對策通常是把整體割裂成許多部份,再逐個解決。譬如,肚痛看中醫,中醫的藥材調理患者的整個身體,西醫的藥物則只針對腸胃。撇開中間的源由不談,「化約」在這裡明顯不是哲學上常使用的意思。在這種意義下,「化約 X 」不外乎就是「把 X 分割(分拆)成幾個部份,再個別處理」。

分析哲學──特別是形上學和心靈哲學──也談化約,但此「化約」不同彼「化約」;分哲談的「化約」意思和我在中學時聽到幾乎毫不相干。不過,即便同樣是「化約」,即便同樣是在哲學文獻看到,意思也可能不一樣。 Jaegwon Kim 在他的 Philosophy of Mind (2006) 給了一個通用的定義:
Reductions of all kinds must have something in common: They must “reduce” whatever it is that they aim to reduce. (p.275) 
引文的 “reduce” 左右放了括號,代表它有特別含意。但無論是哪個意思,這個定義帶出的訊息依然不多,因為他要解釋 “reduction” ,卻用了 “reduce” ,後者提供了一點線索,但意思仍未明朗。 Kim 於是又引了 J. J. C. Smart 對「化約」的解釋:
If Xs are reduced, or reducible, to Ys, there are no Xs over and above Ys─to put it another way, there are no Xs in addition to Ys. (pp.275-6)
簡單來說, Smart 認為把 X 類的事物(Xs)化約成 Y 類事物(Ys),意思就 Y 類事物以外再也沒有 X 類事物。舉例來說,當我們把基因學 (genetic) 化約成分子生物學 (molecular biology) ,基因學便是分子生物學的一部分;在分子生物學以外再也沒有基因學。不過,就算這個解釋聽起來有道理,我們仍然可以進一步問:「『 Ys 以外再也沒有 Xs 』到底是甚麼意思?」

同樣的問題也適用於 John Searle 對「化約」的解釋。 Searle 在 Mind: a brief introdiction (2004) 採用一套區分,劃分兩種化約:因果化約 (causal reduction) 和存有化約 (ontological reduction) 。他為兩者下的定義分別是:
We can say that phenomena of type A are causally reducible to phenomena of type B, if and only if the behavior of A’s is entirely causally explained by the behavior of B’s, and A’s have no causal powers in addition to the powers of B’s. (p.119)
Phenomena of type A are ontologically reducible to phenomena of type B if and only if A’s are nothing but B’s. (p.119)
將 A 類現象在因果上化約成 B 類現象,指的是 A 類現象都可以在因果上用 B 類現象解釋,而且實際上只有 Bs 才有因果效力。例如,當「固體」 (solidity) 在因果上被化約成「分子活動」 (molecular behavior) ,固體的特質──例如不可穿透、可用以支撐其他固體──便都可以在因果上用分子活動來解釋;即是解釋分子活動如何在因果上產生固體事物所擁有的特質。另一方面,在存有上將 A 類化約成 B 類,意思是 A 類不過都是 B 類。例如,物理物件不過是一堆分子的整體、日落不過是地球和太陽運動而產生的表象。 Searle 劃這個分界,是為了說明科學上許多存有化約都是基於因果化約;即是,科學家通常先確定 A 類的變化都可以用 B 類的因果效力解釋,才會進一步將宣稱 A 類不過都是 B 類。

不過,對於 Searle 所說的存有式化約,我們同樣可以追問一個類似的問題:「『As 不過都是 Bs 』到底是甚麼意思?」

把問題收窄,換個方式,我們可以更具體地問:「『 Ys 以外再也沒有 Xs 』或者『Xs 不過都是 Ys 』會不會意味著『 Xs 不存在』?」 Kim 的回答是不會。因為 Kim 認為化約有分兩種,一種是消除式化約 (eliminative reduction) ,一種是保留式化約 (conservative reduction) 。將女巫化約成女神經病人,女巫事實上並不存在(或「被消除」),便屬於消除式化約;將熱 (heat) 化約成動能 (kinetic energy) ,熱和動能都存在(或者「被保存」),便屬於保留式化約。也就是說,把 X 類化約成 Y 類並不意味著 X 類會被消除。同樣道理,把心靈性質化約成物理性質亦不意味心靈性質不存在,要視乎其中所使用的是何種化約。 Searle 在這方面會同意 Kim 所說的區分,因為他不單止提過消除式化約 (例如,p.122) ,而且他自己也同意消除式化約和非消除式化約(即保留式化約)的區隔。

雖然一般可以區分保留式化約和消除式化約,然而當化約論 (reductionism) 和消除論 (eliminativism) 以相斥的意味一併出現,那便代表此時所說的化約是保留式化約,而消除論所講的則是消除式化約。當然,這些討論並不代表化約只有保留和消除兩種。如果以化約方法來為「化約」分類, Kim 認為化約至少有橋律化約 (Bridge-law reduction) 、等同化約 (identity reduction) 、功能化約 (functional reduction) 和定義化約 (definitional reduction) 等分類(pp.277-82)。王文方教授在他的《形上學》解釋「化約」時,將之定義成:
化約:就是「等同」的意思。將 X 類的事物在本體論上化約為 Y 類的事物,也就是將 X 類的事物等同於 Y 類的事物。(《形上學》,頁49)
這個定義其實是 Kim 所說的等同化約,是以方法區分化約的界定。

當然,我沒有窮盡所有的「化約」。再舉一例, Daniel Stoljar 在 SEP 的 “Physicalism” 提到化約論,便列了三種意思:
(6) Reductionism is true iff for each mental predicate F, there is a physical predicate G such that a sentence of the form ‘ x is F iff x is G’ is analytically true.
(7) Reductionism is true iff for each mental predicate F there is a neurological predicate G such that a sentence of the form ‘x is F iff x is G’ expresses a bridge law.
(8) Reductionism is true iff for each mental predicate F there is non-mental predicate G such that a sentence of the form “if x is F then x is G” is a priori.
「化約」可以有太多意思,想要幾句話囊括各種意思,代價是只能提供較含糊的訊息,就如 Kim 最初的定義一樣。不過,這點其實通常不妨礙討論,因為在較嚴謹的脈絡,當「化約」的意義變得重要,只要稍作釐清就可以避免雞同鴨講。

(8 Nov 2013) :
為了把其研究的對象儘量清晰地表達,他們都化約了辯論的過程而直接表示一系列的、作為靜止體系的“結論”,而這是實際上有違思辯式哲學的核心。
這裡的「化約」不是分析學界慣用的意思,我想作者應該是不好意思用太淺白的詞彚表達他的想法:「為了清晰地表達研究對象的想法,他們都簡化了辯論過程而直接……」。「簡化」只是個常見的比喻,太易懂,用「化約」能令你猶疑更久,這才是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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