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ul Kripke] 模態論證的延伸

前陣子重讀 Saul Kripke 的 Naming and Necessity (N&N) ,一直想將部分內容分拆整理成筆記,但見識過一小撮由該書引起的爭議,動筆時不得不小心翼翼,漸漸就嫌麻煩,到現在依然只有四篇以「[Saul Kripke]」做標題的短文。昨天看到曉傲的〈專有名詞是嚴格指稱詞〉,簡短地介紹專有名詞與固定指涉詞(嚴格指稱詞)的關連,剛好可以搭個便車多寫兩個本來就想寫的延伸。

第一個延伸是關於模態論證的陳構方式。假設「亞里斯多德」與「中世紀前最後一個大哲學家」是同義詞。由以下兩個語句開始:

(1). 亞里斯多德不是中世紀前最後一個大哲學家
(2). 亞里斯多德可能不是中世紀前最後一個大哲學家

(1) 是個簡單語句,裡面沒有任何模態詞。 (2) 涉及模態詞「可能」,不是簡單語句。由於 Kripke 在 N&N 的措詞,不少人用第二個語句來理解模態論證。Lycan (2008, p. 39) 介紹模態論證時隱約有這個意思。 Stalnaker (1997, p. 182) 最後一節談本質,也有類似的意味。根據這個常見的理解,模態論證是基於第二句反駁描述理論:

(2) 是真的。然而,假如描述理論正確,「亞里斯多德」與「中世紀前最後一個大哲學家」是同義詞, (2) 與 (3) 的真假值會一樣:

(3). 中世紀前最後一個大哲學家可能不是中世紀前最後一個大哲學家

但是 (3) 是假的。因此, (2) 與 (3) 的真假值不一樣;描述理論是錯的。

這樣理解模態論證會招致一個常見的回應 ── 一個利用 scope ambiguity 的回應。此回應基本上與羅素曾經用過的招數一樣。羅素的描述詞理論看似抵觸排中律,於是他引入 scope ambiguity ,解釋他的理論為何事實上與排中律一致。同樣的套路可以用來解釋為何上述的模態論證不成功。首先, (3) 有歧義,可以分成兩個意思

(3a). 有可能:中世紀前最後一個大哲學家不是中世紀前最後一個大哲學家
(邏輯式: ◇(∃x(Dx∧∀y(Dy→y=x)∧∼Dx)))
(3b). 中世紀前最後一個大哲學家是這樣的:他有可能不是中世紀前最後一個大哲學家
(邏輯式: ∃x(Dx∧∀y(Dy→y=x)∧◇∼Dx))

(3a) 和 (3b) 是由於模態詞「可能」的位置不同,作用範圍(scope ,修飾對象)不同,才導致的歧義。雖然 (3a) 是假的,不可能與 (2) 同義,但 (3b) 卻不是。要捍衛描述理論,大可主張事實上與 (2) 同義的是 (3b) : (3) 與 (2) 都是由於模態詞「可能」才產生歧義。如此一來,上述的模態論證便沒有辦法反對描述理論,因為它其中一個步驟「 (3) 是假的」不成立。

Saul Kripke 知道這個回應。他 N&N 三個演講的內容在 1972 年左右公開,到 1980 年編成專書,加了一個序 (preface) ,說明他的模態論證不是關於 (2) 那種包含模態詞的語句,而是關於 (1) 那種不包含模態詞的簡單語句。 Kripke 在 1973 年的演講, 2013 年出版的 Reference and Existence (R&E),再一次強調這點。Kripke 在 N&N 用的例子是 “Aristotle was fond of dog” (pp. 6-7, 10-15) ,在 R&E 用的例子是 “Moses didn’t lead the Israelites out of Egypt” (pp. 32-35, 33 n4.)。模態論證針對的是 (1) 。根據描述理論, (1) 的意思和「中世紀前最後一個大哲學家不是中世紀前最後一個大哲學家」一樣。我們同意

(4). 語句 (1) 所表達的內容有可能是真的

如果描述理論正確,我們便要一併同意「中世紀前最後一個大哲學家不是中世紀前最後一個大哲學家」所表達的內容有可能是真的,但後一句所表達的內容明顯不可能為真。因此,描述理論是錯的。

由於 (1) 本身是簡單語句,沒有包含模態詞,也就難以說 (1) 本身會因為模態詞的位置而產生歧義。換句話說, Kripke 的模態論證不是關於我們對 (2) 那種模態語句的真假值 (truth values) 的直覺,而是關於我們對 (1) 那種簡單語句的真值條件 (truth conditions) 的直覺。這個釐清能否完全排除 scope ambiguity 的回應,則是另一回事。

第二個延伸是關於確定描述詞與固定指涉詞的關連。 Saul Kripke 在定義和解釋固定指涉詞 (rigid designator) 時,便提到有些確定描述詞同時是固定指涉詞,例如「圓周與直徑的比例」和「最小的質數」。不過,對他來說,日常使用的專有名詞大多沒有對應到同時是固定指涉詞的確定描述詞,例如「亞里斯多德」對應的確定描述詞是「中世紀前最後一個大哲學家」、「哥德爾」對應的是「第一個證明算術不完備定理的數學家」、「皮亞諾」對應的是「第一個提出皮亞諾公設的人」,這些確定描述詞都不是固定指涉詞,在不同可能世界或許會指到不同人。兩個釐清。一,「哥德爾」和「皮亞諾」的例子都是語意論證。二,事實上最先提出皮亞諾公設的人是 Dedekind 。

固定指涉詞是模態論證的核心。捍衛描述理論的哲學家回應模態論證,一般有兩招。第一招是上面提到的 scope ambiguity ,第二招則是 rigidified descriptions ,即是利用某些方法將非固定指涉的確定描述詞變成固定指涉的確定描述詞,並且宣稱與專有名詞同義的是固定指涉的確定描述詞。這個觀察主要參考 Soames (2002) 。如何做到這點?常見的方法是在非固定指涉的確定描述詞嵌上「在現實世界的」 (actual/actually) 。舉個例子,「中世紀前最後一個大哲學家」不是固定指涉詞,假設這個詞在現實世界 $w_0$ 指到亞里斯多德,在另一個可能世界 $w_1$ 指到(我們世界的)柏拉圖。現考慮「現實世界的中世紀前最後一個大哲學家」,在 $w_0$ 它依然是指亞里斯多德,但在 $w_1$ 呢?它不是指 $w_1$ 裡面中世紀前最後一個大哲學家,而是指 $w_1$ 裡面那個在現實世界的中世紀前最後一個大哲學家,換句話說,它在 $w_1$ 依然指到 $w_0$ 的亞里斯多德(它在 $w_1$ 所指的東西與 $w_0$ 的亞里斯多德是同一個)。


模態論證的前提是「亞里斯多德」與「中世紀前最後一個大哲學家」同義, rigidified descriptions 的回應正是要否定這個前提。模態論證只可以顯示專有名詞不會與非固定指涉的確定描述詞同義,但這點不能駁倒描述理論,因為描述理論大可主張,與專有名詞同義的都是固定指涉的確定描述詞。



參考文獻
Kripke, Saul (1980). Naming and Necessity. Oxford.
Kripke, Saul (2013). Reference and Existence. Oxford.
Lycan, William (2008). Philosophy of Language: A Contemporary Introduction (2nd). Routledge.
Soames, Scott (2002). Beyond Rigidity. Oxford.
Stalnaker, Robert (1997). Reference and Necessity. In Robert Stalnaker (2003) Ways a World Might Be: Metaphysical and Anti-Metaphysical Essays. Oxf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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