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ul Kripke] 先驗偶然與後驗必然



在康德、弗列格和卡納普之後,分析哲學普遍接受一個「黃金三角」 (golden triangle) 。見 Chalmers (2006).黃金三角的核心是三個概念:形上學的「必然」、知識論的「先驗」和語意學的「分析」。

p 是必然真 (necessary truth) ,即是, p 在所有可能世界都是真的
p 是先驗知識 (a priori knowledge) ,即是,能不需經驗證據便知道 p
p 是分析真 (analytic truth) ,即是, p 是基於意義而為真

這幾個定義可再調整,例如「先驗知識」便可能要稍為改寫。不過,重要的是黃金三角如何將這三個概念連結:

必然真 ≡ 先驗知識 ≡ 分析真

根據黃金三角, p 會同時是必然真、先驗知識、分析真,或者同時不是必然真、不是先驗知識、不是分析真。假如黃金三角成立,判斷命題是否必然真/先驗知識/分析真會輕鬆得多。以「單身漢是男人」為例,由於這是基於意義而為真,是分析真,根據黃金三角,它會是必然真,也是先驗知識。又譬如「奧巴馬是美國總統」,由於這句話不是基於意義而為真,不是分析真,根據黃金三角,它不是必然真,也不是先驗知識。

Saul Kripke 在 N&N 關心的是「必然」和「先驗」。他用兩個反例,試圖證明有先驗偶然命題和後驗必然命題。

首先,設想現實世界有一群人要制定新的度量衡單位。他們想定義一個新單位,叫做「米」,於是拿了一條鉑金製的準標尺 S ,規定「一米」所指的長度即是S 在 t 時間的長度。問題是,對於下這個定義的人,

(1). S 在 t 時間的長度是一米

是不是先驗的?是不是必然真的?

第一個問題較簡單:由於他們正是規定「一米」指 S 在 t 時間長度的人,他們不需透過經驗觀察,便可知道 S 在 t 時間的長度是一米。所以, (1) 對他們來說是先驗的。比較複雜的是第二個問題。在這個世界, S 在 t 時間的長度是一米。不過,可以有另一個可能世界,由於環境不一樣,連帶 S 在 t 時間的長度也不一樣。在那個世界, S 在 t 時間的長度便不是一米。因此, (1) 不是在所有可能世界為真,不是必然真的; (1) 是偶然真的。

有人可能會認為,雖然在另一個可能世界, S 在 t 時間的長度不一樣,但那個世界的人依然用 S 在 t 時間的長度來定義「一米」,所以在那個世界, S 在 t 時間的長度依然是一米。這個想法有三個問題。

第一,依然可以有可能世界沒有人定義「一米」的長度,甚至可以沒有人使用語言,而 S 在那可能世界仍會有不一樣的長度。所以,不能預設「那個世界的人依然用 S 在 t 時間的長度來定義『一米』」。

第二,問「 (1) 是否必然真」,並不是在問「其他可能世界的語言的 (1) 是否真的」。我們正在用我們的語言討論問題,不是其他可能世界的語言;我們關心的是,用我們語言表達的「S 在 t 時間的長度是一米」是不是必然真,而不是用其他可能世界的語言表達的「S 在 t 時間的長度是一米」是不是必然真。舉個例子,假設有人問單身漢是否必然是男人,而大蕭回答:「當然不是,因為有些可能世界的『單身漢』意思和我們的『淑女』意思一樣,那些可能世界的語言的『單身漢是男人』不是真的。(同理,「1+1=2」有可能為假,因為有些可能世界「1+1=2」的意思和我們語言的「李嘉欣未講過髒話」意思一樣。)」這個回答扭曲了原本的問題,原本的問題關於單身漢,而大蕭卻將它偷換成關於「單身漢」這個符號。同樣的, (1) 是否必然真是關於我們語言底下的一米的長度,而不是關於其他可能世界的語言用「一米」所指的長度。

第三,用 S 在 t 時間的長度來定義「一米」的人,並不是想將「一米」和「 S 在 t 時間的長度」變成同義詞,而只是借 S 在 t 時間的長度來在固定「一米」所指到的長度。這個過程 Saul Kripke 稱為 reference fixing (綁定指涉),有別於 meaning giving (賦予意義)。

第二個反例依賴他的模態論證。根據模態論證,專有名詞都是固定指涉詞,在所有可能世界指到同一個東西。

(2). 長庚星是啟明星

事實上,「長庚星」指到金星,「啟明星」也是指到金星。由於兩者都是固定指涉詞,而它們在所有可能世界都指到金星,加上金星在所有可能世界都是金星,所以 (2) 在所有可能世界都是真的。 (2) 是必然真。然而, (2) 是天文學的發現,是透過經驗研究而得知的事實。因此它不是先驗,而是後驗的 (a posteriori)。

第一個例子 (1) 雖是先驗,卻是偶然真的。第二個例子 (2) 雖是後驗,卻是必然真的。先驗偶然和打後驗必然破黃金三角,過去三十幾年在語言哲學盛極一時的二維語意論 (two-dimensional semantics) ,其中一個目的便是要解釋或消除 Saul Kripke 提出的先驗偶然和後驗必然的例子。



參考文獻
Chalmers, David J. (2006). The foundations of two-dimensional semantics. In Manuel Garcia-Carpintero & Josep Macia (eds.), Two-Dimensional Semantics: Foundations and Application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pp. 55-140.
Kripke, Saul (1980). Naming and Necessit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5 則留言:

  1. //過去三十幾年在語言哲學盛極一時的二維語意論 (two-dimensional semantics) ,其中一個目的便是要解釋或消除 Saul Kripke 提出的先驗偶然和後驗必然的例子。//

    以後會談這個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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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認為二維語意論只會解釋但不會消除先驗偶然和後驗必然的例子,不然那個方陣橫行的那行(即Counter-factual world的那行)就沒有意思了。還是我忽略了哪位認為可以消除先驗偶然和後驗必然例子的二維語意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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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來源是Scott Soames (“Kripke, the Necessary Aposteriori, and the Two-Dimensionalist Heresy”, in Garcia-Carpintero & Macia (eds.) (2006). Two-Dimensional Semantics, p. 182)

    The defining characteristic of ambitious two-dimensionalism, as we might call it, is the attempt to use a Kaplan-like distinction between content and character to explain, or explain away, all instances of the necessary aposteriori and the contingent apriori. [22]

    [22] For an illuminating early investigation of this strategy for dealing with the necessary aposteriori and the contingent apriori, see Davies and Humberstone (1980)

    我理解 “explain away” 是指「通過解釋消除」。這篇(以及他引用的 Davies and Humberstone 那篇)是我和你一起讀的,你竟然忘了,哈!

    Davids & Humberstone那篇除了形式系統我其他幾乎都忘光。寫這時我想到的是 Jackson 。 Jackson(和 chalmers?)在某意義下也算是在「消除」先驗偶然和後驗必然,因為他主張先驗語句的 A-intension (Primary intension) 會是必然,而後驗語句的A-intension (Primary intension) 會是偶然。當然,這時所說的「消除」,並不是指 Jackson 會抹消「先驗語句有偶然的 C-intension/ Secondary-intension 」或者「後驗語句有必然的 C-intension/Secondary-intension」。你可能是以為我說的「消除」是指要抹消後兩者,但我沒有這個意思,所以我和你應該沒有實質分歧,只是彼此用「消除」的意思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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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對,我的誤會就在於我誤會了你用「消除」的意思。Davies and Humberstone那篇我記得啊,但按我的理解,他們說有兩種necessity,說的就是還保留「後驗必然」啊,只是說還有另一個意義的必然罷了。所以一見你說二維想做的是要「消除」後驗必然和先驗偶然,我就有點不明所以了。明明他們還在啊,只是二維語意論把他們放在一個描述論的框架下看罷了。

    所以回到Soames那句話,我就不太白明他說的「explain away」是啥意思。他之前只說「explain」,我明白,也認同。但只於他說「explain away」,我就不太懂了。「explain away」一般指的是把某種東西解釋掉,說明其實是沒有這種東西的。但二維明明就不是要消除先驗偶然和後驗必然,那他們在甚麼意思下是explain away這兩種東西呢?換回中文,我就是有點不太明白,除了抺消這兩者之意思外,「消除」他們還可以怎樣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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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我覺得可以這樣看: 2D 認為「意義」有兩層,先驗偶然和後驗必然不會出現在同一層,在這個意思下算是 explain away 我們覺得「有先驗偶然和後驗必然的命題」的直覺,因為先驗和必然分別在於兩個命題(意義),而不是一個。(當然這依然不是要消除「同一個語句在知識方面先驗/後驗,在 C-intension/secondary intension方面偶然/必然」)

    當然說「2D 認為『意義』有兩層」這個說法很不嚴謹,至少stalnaker的2D就不會這樣說,不過soames應該會認為他所反對的ambitious 2D大致可以這樣說,雖然我覺得再挖更深可能就會發現這個措辭不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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