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說〈原來〉


via Dilbert October 26, 2006

「名家」屈穎妍在《亞洲週刊》發表一篇名為〈原來,我們已經民不聊生〉的評論,批評遮打運動(Umbrella Movement),由指責學聯用「釋出善意」四字,到最後取笑示威學生「露底」,其文正可用她自己的話來形容:一幕幕自暴其短,一頁頁貽笑大方。作為一個不學無術的香港學生,面對睿智名家,只得本著無懼露底的精神,努力從屈女士一文摘三個要點,吸取教訓。

第一,不當類比論證(analogical argument)。她批評學聯用「釋出善意」四字十分荒謬,並以劫匪搶錢、綁匪割耳類比:
這段話,有四個字非常觸動我:「釋出善意」,這四字讓我忽然想起另一場景:有個賊人打刧了我的錢包,取走錢財,丟回身份證給我之後逃逸。沒多久,賊人被警察抓住,警員問我這是不是搶你錢包的刧匪,我說是,賊人大罵:「你有沒有搞錯?我都把身份證還給你,算是釋出善意啦,你竟然指證我?」

作為一個唸中文系的人,算懂得幾個中文字,今日我都給弄糊塗了,「善意」,究竟何解?綁匪原本要割下人質整隻耳朵,如今只割下耳珠,算不算善意?
屈女士認為,學聯發起運動佔領街道,今要求政府開放公民廣場,這訴求就如同劫匪搶錢不搶身份證、綁匪割耳珠不割整隻耳朵一般,都稱不上是「釋出善意」。

我不是唸中文的,不敢在揮舞中文系學歷的名家面前班門弄斧、爭論字義。然而,這個類比論證要恰當,就必須要劫匪和綁匪的例子與學聯的情況沒有任何重要差異。但:
  1. 劫匪的例子之所以荒謬,主因是劫匪不搶身份證後,以此作為理由,要求受害人不可指證他。但學聯的要求是甚麼?學聯要政府開放一處本來是(至少 arguably 是)公眾設施的公民廣場,這竟可與劫匪要求免罪責相比擬,實在可笑。
  2. 綁匪的例子之所以荒謬,是因為屈女士偷偷將問題由「割耳朵退讓到割耳珠有沒有釋出善意」換成「割耳珠是不是善意」。在沒有其他理據的情況下,割人耳朵不是善意,割人耳珠也不是善意。但假如由割耳朵退讓到割耳珠,是由於「綁匪」想減少對對方造成的傷害,難道這就不算是「釋出善意」?學聯不是在「割耳珠」,是在退讓。
  3. 最重要的是,劫匪和綁匪明顯是犯罪(commit a crime)。因學聯而產生的遮打運動是犯法(violate laws),但犯法不等於犯罪。甘地要印度人自己取鹽,不交鹽稅給政府,犯了殖民政府的法。假如忽略當年「非暴力不合作運動」背後的成因、動機,直接將之打成犯罪,恐怕就真的短視得過分。(p.s. 我不是在用類比論證,我在用例子說明「犯法未必就是犯罪」。)遮打運動發起的成因、動機、過程,牽涉的社會政治問題,同樣不是一兩句可以講清楚。然而,由9月26日晚至今,一共二十多天,各界媒體──包括外國傳媒──不乏褒揚,足以說明遮打運動不明顯是犯罪。假如一開始便能預設遮打運動是如同搶劫綁架般清楚的嚴重罪行,相信以香港人的智商,還未需要驚動屈女士寫一篇又一篇的鴻文來攻擊這次運動。

第二,曖昧的歸謬法(reductio ad absurdum)。屈女士寫:
當然,孩子說,那是「公民廣場」,所以是屬於公民的。這方面,網上已有很多創意解說:大眾銀行是不是大眾的?是的話大家一起進去搶錢;公眾殮房是不是公眾的?是的話我們不如一起進去睡睡。
屈女士在此用了個模稜兩可的說法。為了釋出善意,我唯有不知自量的幫語言學科畢業的名家想了兩個詮釋。

A.
如果公民廣場是屬於公民的,那麼大眾銀行也是大眾的、公眾殮房亦是公眾的,但後者顯然荒謬,故公民廣場不是屬於公民的。

B.
如果公民廣場因為有「公民」二字便屬於公民,那麼大眾銀行有「大眾」二字也是大眾的、公眾殮房有「公眾」二字亦是公眾的,但後者顯然荒謬,故公民廣場不會因為有「公民」二字便屬於公民。

A 的問題很明顯:公民廣場屬不屬於公民,與大眾銀行、公眾殮房有何屁關係?第一個前提不過是牽強附會。 B 的問題比較隱敝。簡單講:有多少人會僅僅因為公民廣場有「公民」二字便說那是公民都可進去的?假如主張「公民廣場屬於公民」的人不是僅因為名字有「公民」,而是考慮到公民廣場的歷史、政府的「門常開」政策、或者其他因素,用 B 講法反駁這群人根本是刺稻草人。事實上,稍為有留意新聞,應該會知道張德榮入稟高等法院,乃是以土地規劃圖則和城市規劃師的意見為依據,推斷公民廣場一帶屬於公眾設施。在此背景底下,還有誰會蠢到以廣場名稱含有「公民」做理由主張公民廣場屬於公民?(我見過許多主張「公民廣場屬於公民」的人,未見識過有人蠢到僅因為廣場名稱有「公民」二字就如此宣稱。)假如屈女士真心認為多數人都是以「公民」二字做理由,只怕她是捅了一大堆槄草人。

第三,旁敲側擊,牽三掛四。明明可以完結,但卻要額外強調學生在這次運動醜態百出:
由最初錯別字連篇的宣言、到書法奇醜無比的標語,演至今日莫名其妙的運動口號,還有那天,一位大學生代表在外國媒體發問時,竟在鏡頭前大呼:「噢……我不懂英文啊!」的醜態,香港學生看來真的露底了,露出中不成英不就的底。
宣言有沒有錯字、書法是美是醜、運動用了甚麼口號、有沒有大學生在外國媒體面前說他不懂英文,全部都不代表遮打運動沒有正當性。正如有些警察長相似黑社會、喜歡講粗口、於暗角毆打示威者、在記者會用英文 recap 但咬音不純,亦不代表警察這個機構沒有正當性一樣。屈女士在文末這個牽扯,是要令讀者覺得示威學生愚蠢無能(容易受人擺佈?),甚至笨拙得在外國媒體丟了香港的臉。有這種想法,應該上網看新聞,多接觸外國媒體,了解香港遮打運動在外國媒體報導裡到底有多少「醜態」。以下是隨手抓來的幾篇報導:
當然,比起馮煒光上 Times 揚威海外,這些可能都嫌遜了幾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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