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15日

在英美哲學學圈有幾個大師級人物,可以講是「未讀過也一定要聽過」,其中一個就是奎因 (W. V. O. Quine) 。幾年前 Brian Leiter 辦了個網路投票,票選二百年來最重要的哲學家,奎因排在維根斯坦 (Ludwig Wittgenstein) 、弗列格 (Gottlob Frege) 、羅素 (Bertrand Russell) 和密爾 (John Stuart Mill) 之後,名列第五。那次投票意義雖然有限,但也足以點出奎因在哲學界地位極高。

然而,嚴格來說,奎因最早發跡的領域不是哲學,而是邏輯。他在 1932 年完成博士論文,其後九年間(至1943),發表的主要都是形式邏輯的文章,當中最有名、至今年相當有影響力的,是他在 1937 年發表僅十一頁長的短文 “New Foundations for Mathematical Logic” 。直至今日,讀數理邏輯的書籍,仍不時會見到以奎因命名的證明方法。

這樣一位邏輯學家,在中後期寫了本相當薄的 Philosophy of Logic (邏輯哲學, 暫稱 “PoL”) ,照理說應該要捧場。我就是這樣本著一顆期待的心,摔了個大跟頭。

在讀這本書之前,應該先翻去 pp. 103-104 。那兩頁名義上是延伸閱讀,在我看來卻是 PoL 的背景讀物 ── 即是,不知道那兩頁的文章談甚麼,直接讀 PoL 會事倍功半。

以第一章 “Meaning and Truth” 為例。奎因在這章反對傳統所講的「命題」 (proposition) ,他考慮幾個解釋命題的方法,然後逐一反駁。聽過奎因哲學應該會發現,那幾節根本就是 “Two Dogmas” 的內容。問題是, “Two Dogmas” 有二十幾頁,而奎因在第一章只用了兩節就把最主要的反對講完,內容極之濃縮。

這本書的主題是邏輯哲學,理所當然要求讀者有一定邏輯與集合論的背景知識。我犯的最大的錯誤,就是看到它很薄便以為它的要求不高。結果,許多地方我都只能留待日後讀過其他邏輯書再回頭看 PoL ,才有可能明白。舉例來說,奎因採用的序列 (sequence) 的定義是:

<x, y> $=_{df}$ {{{x}, 1}, {{y}, 2}}

我覺得奇怪,因為集合論比較流行的應該是 Kazimierz Kuratowski 的定義:

<x, y> $=_{df}$ {{x}, {x,y}}

奎因說這個定義可能會出問題,因為「 David Mill 曾向我證明,如果我們容許同一個脈絡裡的序列可以有不同長度,這個定義底下的序列長度可能會有歧義」 (p. 37) 。那段沒有參考文獻,就只有這句。我望唔透。

另一個例子是他在第四章結尾,討論用文法 (grammar) 定義「邏輯真理」 (logical truth) 的進路。他說, Gilbert Harman 指出這個進路的其中一個定義方式會有問題,但是可以透過改變 lexicon (詞彚) 的標準來解決 (p. 59) 。我都係望唔透。

讀懂 PoL 的門檻比我想像中高,但我不是要說 PoL 沒有讀的價值。相反,這本書在邏輯哲學非常有價值。奎因不但兼通邏輯和哲學,而且對邏輯的見解獨到。他認為邏輯不是超脫語言的,而只是一套套的、個別的語言系統。這些系統可以任我們設定,但最重要的是能夠配合科學同時又符合某些條件,例如要最簡潔、要有最少的形上學負擔。也因此,他在第六章反對非古典邏輯(他所說的 deviant logics ),理由不是那些系統無法捕捉「正確的邏輯真理」,而是現時科學用的邏輯換成那些系統代價太大。他在 PoL 勾勒、闡釋、捍衛一個對邏輯的正確理解,真正可謂成一家之言。

PoL 除了內容極具參考價值,行文也十分精煉,幾乎沒有贅字,要懂得多,難免要逐字逐句仔細琢磨。因此,把這本書當成學術論文集來看,心裡會比較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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