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ott Soames] Philosophical Analysis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Philosophical Analysis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PATC) 總共有兩冊,上冊副標題 The Dawn of Analysis ,下冊副題為 The Age of Meaning 。這冊書的主題是「二十世紀哲學分析」,講的是二十世紀英美分析哲學的主要思想演進,即是分析哲學史。

我幾年前就知道這兩冊書,一直想看,一直沒有花時間看。兩個月前讀書組更改閱讀清單,由於近年接觸過作者其他著作,我便提議試看這本,結果組員捨命相陪,每個禮拜討論兩次,每次一至兩章,個半月就讀完第一冊,後來我趁開學初未開始忙碌,趕緊把第二冊讀完,總算完了縈繞幾年的一樁心事。

這兩冊書的作者是 Scott Soames ,研究專長是語言哲學。 Soames 在學界最具代表的兩本書是 Beyond RigidityReference and Description ,兩本都是討論專有名詞和自然類詞語意的專著,第一本是研究克里普克 (Saul Kripke) 不可不讀的書,第二本是專攻二維語意論 (Two-Dimensional Semantics) 的必讀書籍。要形容 Soames 的文風, Stephen Neale 在 “No Plagiarism Here” (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 9 February 2001, pp. 12) 有一句真是貼切得不能更貼切:
He was known to be a stickler for accuracy and rigour, ...
注意 Neale 用的字不是 “sticker” ,而是 “stickler” 。有讀過 Soames 都知道,他的文章從來少不了兩樣東西。第一樣是論證,顯眼的論證,顯眼到你就算其他地方全部讀不懂也肯定知道怎樣將他的論證找出來向指導教授交差。第二樣是變元 (variable) ,即是 m, n, r, s, t, u, v, w, x, y, z 那些你以為讀完大學邏輯就再也不用見到的鬼畫符。 Soames 證明,除了毒撚、耶撚、無神撚、科學撚、報警撚、不安撚、葡萄撚,這個世上還有嚴謹撚,因為 Soames 就是最標準的嚴謹撚。 Deniel Dennett 在 Freedom Evolves (2003, p. 118) 有段文字非常能夠將嚴謹撚的本質表達出來:
Some philosophers can’t bear to say simple things, like “Suppose a dog bites a man.” They feel obliged instead to say, “Suppose a dog d bites a man m at time t” thereby demonstrating their unshakable commitment to logical rigor, even though they don’t go on to manipulate any formulae involving d, m, and t
Soames 對嚴謹的執著使得 PATC 有個明顯的優點和明顯的缺點。優點是清晰。 PATC 兩冊都非常清楚,由兩冊書的大方向,每冊的主旨,每部分的分工,每章的架構,每節的核心,到每段的內容,都非常清楚。甚麼時候是論證,甚麼時候是釐清,甚麼時候是在強化別人的立場, Soames 都寫得一清二楚。以我的經驗,讀 Soames 的作品絕少(但不是未試過)要猜度,比較多是花時間思考他寫的內容。缺點方面也很明顯,就是(或者說,悶到痴線)。我認識的人裡面,有讀過 Soames 的都毫無例外認為他的寫法十分悶。根據我的觀察,悶的原因可能有三:第一是平鋪直敘,甚少有隱喻、修辭、有氣勢(但無用)的文字;第二是經常用點列,有時列出來的點就已經長達半頁,根本稱不上是一個「點」;第三是極度精細的論證組織,有時精細到要用顯微鏡才看到兩個步驟之間的差異。

悶歸悶,我讀 PATC 主要是想了解分析哲學史,就這個目的來說,我對 PATC 可是十分滿意。這本書由摩爾 (G. E. Moore) 開始,到羅素 (Bertrand Russell) 、早期維根斯坦、邏輯實證論、後邏輯實證論、後期維根斯坦、日常語言學派、奎因 (W. V. Quine) 、戴維森 (Donald Davidson) ,到最後的克里普克,用人物呈現二十世紀分析哲學主流思想的演變過程。每個人物主要的哲學立場,以及對分析哲學的影響,全部都寫得清清楚楚,並且都有審慎的分析和批評。這兩冊書裡,我認為摩爾 (part 1) 和羅素 (part 2) 的部分寫得極之好,其次是邏輯實證論 (part 4) 、斯特勞森 (Peter Strawson, vol. 2, ch5) 和格萊斯 (Paul Grice, vol. 2, ch 9) ,我在這幾部分學到的東西實在不少。相反,晚期維根斯坦和戴維森是我認為寫得最差(或者是最不吸引)的地方。晚期維根斯坦在 Soames 的表達底下毫無光彩,一點也不吸引。此外,對比 Michael Morris 在 An Introduction to the Philosophy of Language (ch 9, 10) 的介紹, Soames 也是用兩章來講解戴維森哲學的意義理論 (theory of meaning) 和極端詮釋 (radical interpretation) ,但訊息多不了多少,寫法卻抽象得多。

內容方面,我意見最多的是克里普克的部分。這部分是兩冊書的結尾,合共四章,約一百三十頁。 Soames 是克里普克專家,這點毋庸置疑。他在這四章對克里普克的分析非常精細深入,除了第十六章,內容大多取自他自己的專著 Beyond Rigidity 。然而,這四章卻有幾處令我不解。例如,他在 pp. 337-340 解釋模態論證,卻幾次將知識論證混在其中,但他在 Beyond Rigidity 顯示他十分清楚兩者是不同論證。又例如,他在 p. 364 說,根據克里普克,專有名詞的指涉甚少靠描述詞固定 (fix reference) ,而是靠實指 (ostension) 居多,但克里普克在 N&N (p. 96, n42) 其中一個註腳清楚講到,用實指固定指涉的情況說不定最後其實也是用描述詞固定, Soames 的講法嚴格來說有誤導之嫌。

Soames 習慣在緒論 (introduction) 界定符號的用法。 PATC 兩冊都有一節 “A Word about Notation” ,規定何時在使用 (use) 、何時在提及 (mention) 、何時用了 corner quote ,也因此令我更加在意他在內文的用字,有時甚至有「意外收穫」。例如,他在 Vol. 2, p. 342 寫
t is a rigid designator iff the sentence The individual that is (was) actually t could not have existed without being t, and nothing other than the individual that is (was) actually t could have been t expresses a truth. (粗斜體是他本人的。)
但這個寫法的第一個 “t” 漏了引號。用他的習慣,第一個 “t” 應該要加斜體。例如,將 “t” 統一換成 “Joe” (無引號) 或者 “‘Joe’” (有單引號) 都不合理:
Joe is a rigid designator iff the sentence The individual that is (was) actually Joe could not have existed without being Joe, and nothing other than the individual that is (was) actually Joe could have been Joe expresses a truth. 
‘Joe’ is a rigid designator iff the sentence The individual that is (was) actually ‘Joe’ could not have existed without being ‘Joe’, and nothing other than the individual that is (was) actually ‘Joe’ could have been ‘Joe’ expresses a truth. 
第一個 “t” 要加引號,才可理解:
‘Joe’ is a rigid designator iff the sentence The individual that is (was) actually Joe could not have existed without being Joe, and nothing other than the individual that is (was) actually Joe could have been Joe expresses a truth. 
當然,最嚴謹的寫法是在 “t” 加引號後,再加粗斜體表示 corner quote 。對不起,其實我真正身份也是一個嚴謹撚。

以上的講法可能令人以為我討厭 Soames ,但事實剛好相反。 Scott Soames 是我最喜愛的哲學家排行榜前五名,更是我心目中的哲學男神排行榜第一名。相比起其他天才型的哲學家, Soames 更似是勤謹型。克里普克和大衛路易斯 (David Lewis) 的著作都有股才華橫溢的氣味,我這種小人物每次讀總有種遙不可及、「這些創見肯定不是屬於我的」的感覺。相較之下, Soames 沒有滲透出那種不可企及的異稟,卻反映了平凡人勤勉到極致也是有能力做到一個好哲學家,勵志到不得了。當然, Soames 本身也已比一般人聰明得多,否則怎能在一個課程幾乎讀完胡塞爾所有著作?他雖然不是當代最最最頂尖的哲學家,但本身也是個厲害的角色。 PATC 的註腳和每章的建議文獻,加起來牽涉極廣,我自問沒有信心在有生之年讀完,遑論消化過、寫出清晰易明的筆記。

PATC 除了正文,尚有兩處值得另外推薦。第一處是第一冊的緒論, Soames 在這裡簡單解釋他對分析哲學的看法,並澄清幾個常見的誤解。第二處是第二冊的跋 (epliogue) ,他解釋有兩個足以左右分析哲學發展的大哲學家,礙於篇幅關係未能收錄,分別是弗列格 (Gottlob Frege) 和羅爾斯 (John Rawls) ,並進一步闡述當代分析哲學的特性。

PATC 分兩冊,讀者設定為哲學系的高年級大學生和低年級研究生。目前 Soames 正在寫另外五本分析哲學史的書,研究生或以上的級數。去年剛推出第一本,這次包含了弗列格,估計會比 PATC 涵蓋更廣。

學界對 PATC 的內容有不少爭議,因為不少學者認為 Soames 的詮釋有問題。然而,若果目標是對分析哲學整體有個大概的掌握,個人認為 Soames 這兩冊絕對是首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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