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27日

謬誤剖析是批判思考的重要一環,隨著近年批判思考課程的普及,接觸過「謬誤」這一名詞的人也愈來愈多。然而,用心教過批判思考的老師都知道,教謬誤最難之處不在使學生知道哪些言論犯了謬誤,而是哪些言論沒有犯謬誤。李輝教授最近一篇〈試析反李國章論述中的六大邏輯錯誤〉(下簡稱〈試〉),正是相當好的反面教材。整篇毛病太多(特別是結尾),仔細剖析非但費力氣,也容易見樹不見林,倒是藉著〈試〉這篇文章,正好適合指出三個我一直認為剖析謬誤需要特別留意的地方。

第一點是佐證不足。謬誤是嚴重的指控, Douglas Walton 在 Informal Logic 特別花一節解釋這點:
To claim that an argument commits a fallacy is a strong form of criticism implying that the argument has committed a serious logical error, and even more strongly implying that the argument is based on an underlying flaw or misconception of reasoning, and can therefore be refuted. (Walton, 2008:15; emphasis mine)
為此,提出指控的人更加有舉證責任 (burden of proof) ,確切指出對方何處犯了謬誤。可是,〈試〉的許多批評都沒有提供證據佐證對方確有所批的問題。〈試〉在開首點名「葉建源召集的校友關注組、部分媒體以及港大極少部分學生卻發表一系列反李言論」,但輪到攻擊對方犯稻草人錯誤、訴諸情感、滑坡謬誤等問題時,卻從來沒有引述確切的言論。這絕對是非常差劣的示範:正正由於謬誤是嚴重的指控,提出指控的人更有責任確切指出對於有犯謬誤的言論。

第二是怠忽原理。不少邏輯或思方書講謬誤,都有「訴諸情感」 (appeal to emotion) 、「訴諸憐憫」 (appeal to pity) 、「訴諸武力」 (appeal to force) 等分類 (Moore & Parker 2012; Hurley 2015; Copi & Cohen & McMahon 2014) ,但這些分類背後的原理卻甚少有人留意。〈試〉分析「訴諸情感」,採用的解釋是:
即通過操作港大校友甚至社會大眾的情感來取代一個有力的論述。例如,他們在1月3日遊行時粗暴提出「李是黨委書記」、「大學不要黨委書記」的論述,亂扣帽子,利用港人恐共、反共情緒製造心理恐慌,操控社會情緒,犯了訴諸情感的錯誤。
開首的「取代一個有力的論述」說得模稜兩可,還未至於是明顯錯誤,然而底下的「亂扣帽子,利用港人恐共、反共情緒製造心理恐慌,操控社會情緒,犯了訴諸情感的錯誤」可就大錯特錯,因為並非利用人們的情感就是謬誤。

假如有壯漢以武力要脅,要你將錢包給他,否則就要取你性命,你妥協將錢包遞上,不代表你或壯漢犯了訴諸武力的謬誤。假如有乞丐向你講述他的悲慘經歷,你聽後覺得同情,決定施捨幾個銅板,也不代表你或乞丐犯了訴諸憐憫的謬誤。原因是,這些場合你雖然都基於某些理由做決定,但只要你沒有將之當做知識理由 (epistemic reason) ,便不會因此犯了訴諸武力或訴諸憐憫的謬誤。

粗略而言,知識理由即是證據、理據。「用望遠鏡觀察到木星有衛星」是「木星有衛星」的理據,是知識上的理由。「有人用刀抵著你的胸口要你相信上帝存在」不是「上帝存在」的理據,不是知識上的理由,不過在這場合你卻有些非知識的理由(例如保命)相信上帝存在。(此區分可參考 Boghossian 2006:14)假如不是將情感、憐憫、武力威脅視作知識理由,而只視為非知識理由,便不會由此而犯上謬誤。訴諸情感、憐憫、武力是一回事,訴諸情感、憐憫、武力的謬誤是另一回事。

邏輯和思方書採用的謬誤架構幾乎每本都有差異,有些書籍的解釋甚至是錯誤的,例如 Copi & Cohen & McMahon (2014) 一書解釋訴諸武力便有不少錯誤。若要將某些細項,如「訴諸武力」、「訴諸情感」、「滑坡謬誤」,加入謬誤的架構,便不可盲從書籍的分類,而要更深入掌握背後的原理。

最後,輕率批謬。無可否認,批評別人犯謬誤特別有滿足感,這使得不少人學過一點謬誤的術語,就按耐不住一直揮舞這柄神兵利器。事實是,多數人對謬誤都是一知半解,對背後的原理不求甚解,懂點點皮毛就開始濫用。 Moore & Parker 有一段講得特別好:
People constantly accept fallacies as legitimate arguments; but the reverse mistake can also happen. We must be careful not to dismiss legitimate arguments as fallacies just because they remind us of a fallacy. Often, beginning students in logic have this problem. They read about fallacies like the ones we cover here and then think they see them everywhere. These fallacies are common, but they are not everywhere; and you sometimes must consider a specimen carefully before accepting or rejecting it. (Moore & Parker 2012:185; emphasis mine)
就我經驗,不止是初學邏輯的學生,即便是開課、寫書的教師,也有不少對謬誤的掌握並不合格(包括小弟)。基本掌握不好,實際剖析便難免出錯。在社會議題上,要恰當判斷言論有沒有犯謬誤更是困難,因為許多時候要顧及對話當下的語境(例如對話目的、說話者的身份意圖)、對話的背景(例如先前的相關事件、雙方曾經提過的論證)、以及相關的資訊(例如相關的科學證據),才足以判斷某一個言論有沒有犯謬誤。社會議題本身複雜,相關的因素更加多、更加難全面分析、更加不適合虛揮「謬誤」。



參考文獻
Boghossian, P. (2006) Fear of Knowledge, Against Relativism and Constructivism. Oxford.
Copi, I. M. & Cohen, C. & McMahon, K. (2014) Introduction to Logic (14th). Pearson.
Hurley, P. (2015) A Concise Introduction to Logic (12th). Cengage Learning.
Moore, B. N. & Parker, R. (2012) Critical Thinking (10th). The McGraw-Hill.
Walton, D. (2008) Informal Logic (2nd). Cambridge.

1 comments:

  1. 一)
    //就我經驗,不止是初學邏輯的學生,即便是開課、寫書的教師,也有不少對謬誤的掌握並不合格(包括小弟)。//

    愚見以為,網主在此處明顯犯了「訴諸謙虛的謬誤」。若在「包括」之前加上「不」字,此謬可解。【一笑】

    二)
    吾習謬誤剖析,最得益處是用它來剖析自己的謬誤。

    三)
    //在社會議題上,要恰當判斷言論有沒有犯謬誤更是困難,因為許多時候要顧及對話當下的語境(例如對話目的、說話者的身份意圖)、對話的背景(例如先前的相關事件、雙方曾經提過的論證)、以及相關的資訊(例如相關的科學證據),才足以判斷某一個言論有沒有犯謬誤。//

    略抒己見。

    政客言論往往避重就輕,常於最關鍵處留白,任由觀眾自己填上。要無容置疑地指出謬誤,往往極難,甚至不可能。

    政客言論,往往又是最能蠱惑大眾的言論。謬誤剖析若無用於此,則不能不說是浪費。

    一個折衷的方法,是不直接指出某某犯了謬誤,但指出那個謬誤背後的原理【每個謬誤背後都有一個原理。如果連那個原理都不懂,則根本不能算是「懂得那個謬誤」,而最多只能算是「懂得那個謬誤的名字」】。然後說「如果」這樣那樣,那就犯了XX謬誤。這樣既能放下那個沉重的「舉證責任」,又能收提醒旁人之效,兩全其美也。

    四)
    如果某人有犯謬誤之嫌,而你說「那人有犯謬誤之嫌」,則如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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