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13日

Photo Credit: Sara Björk Flickr via Compfight cc

《新聞刺針》(簡稱《刺針》)最近有一集報導動物傳心,記者稱自己的寵物烏龜布歐走失,向五個專業傳心師諮詢,五個專業傳心師將布歐的心理講得繪聲繪影,最後記者告訴他們:布歐是玩具龜。


專業傳心師的反應固然有趣,為傳心師辯護的說辭更是趣上加趣,令我想討論其中幾種辯辭。

§1

最常見的回應是反過來攻擊節目,指責《刺針》以玩具龜試傳心師並不公平。這個回應的人通常喜歡將幾種批評綁在起。先說第一種批評:


《刺針》的測試手法在學理上有甚麼問題?辯護者通常都無辦法進一步解釋,所以我只能猜想他們背後的理據,而我想到最強的理據,是將其他我們經已接受的專業領域拖下水:

(P1). 用類似手法測試醫生、古物鑑賞師(等),他們會出一樣的醜
(P2). 醫學、古物鑑賞(等)是可靠的專業領域
因此,動物傳心師出醜不代表動物傳心不是可靠的專業領域

第二個前提 (P2) 似乎可以接受。第一個前提 (P1) 亦不是無的放矢。不少人都試過領「假醫生紙」,例如大學生忘記去考試,隨便找了間診所,稱自己肚痛、頭暈、不舒服,便騙到張醫生紙,再無恥地拿去申請補考。甚至有大學生知道自己不能夠準時畢業,找了個醫生,將自己在維基百科看到的抑鬱症病徵背出來,就拿到一張證明,用來申請延畢。古物鑑賞師同樣不是百分之一百準確,會有出錯的情況。按此看來,動物傳心師的犯錯也是再自然不過。

我們當然可以區分「專業領域」和「專業人士」,正如醫學是專業領域,醫生是專業人士。我們也可以區分「理論」和「理論的應用」,正如醫學這個專業領域是由一堆理論組成,作為專業人士的醫生則要懂得應用這些理論。專業人士犯錯不會馬上就表示整個專業領域都錯,但同樣不代表我們可以無視專業人士的錯。

事實上,有兩個因素不可不察:一,犯錯的頻率;二,犯錯的嚴重程度。假如醫生在診症時,十之八九是誤診,這便已是一個好理由讓我們質疑醫學的可靠性(例如「是醫學理論出錯,還是醫學體系的訓練手法出錯?」)。假如古物鑑賞師十之八九都將超級市場買到的瓷製餐具當成珍貴古董,我們懷疑古物鑑賞這個領域也是合情合理。同樣地,即使醫生犯錯的頻率不高,但若果他們運用所學的醫學理論,會告訴你一條死了超過一年的屍體正患上心房纖顫,你就該思考他們所依靠的理論是不是出了甚麼問題。就算古物鑑賞師的判斷通常準確,但假如他們會跟你說你手上的塑膠高達模型是宋朝達官貴人的珍玩,若果你此時對古物鑑賞這個「專業」絲毫沒有動搖,那你就該問問自己是不是出了甚麼問題。

《刺針》的測試不足以指出傳心師犯錯的頻率高,畢竟他們只有五個樣本,但卻要指出五個傳心師可以五個一齊犯極其嚴重的錯誤:他們連對方有沒有心也不知道,傳個屁?這種錯誤就像一個人宣稱他是「德國文學欣賞師」,可以準確地判斷一篇德文文章的優雅指數,你給他一篇純中文的文章,他竟然告訴你:「這篇文章的德文十分優雅,優雅指數有九分!」連是不是德文也分不出來,你相信他能判斷德文文章有多優雅?「判斷對方有沒有心」是「動物傳心」的必要條件,若果看到五個專業傳心師全部一致地違反這個必要條件,仍然絲毫沒有動搖你對動物傳心以及動物傳心師的信心,你確實是出了一些問題。

回頭來看 (P1) 和 (P2) 。如果 (P1) 說的「出一樣的醜」是指犯同樣嚴重的錯誤,那麼 (P2) 就不見得是真的,因為,如果有一定數量的醫生和古物鑑賞師會犯極其根本、嚴重的錯誤,那我們就好理由質疑這些領域的可靠性。換言之,即使我們不知道 (P1) 對不對 ── 不知道醫生和鑑賞師會不會犯同樣的錯 ── 我們至少也可以說:這種回應的兩個前提 (P1) 和 (P2) 其實有衝突,兩個前提難以一齊成立,自然就無法同時基於 (P1) 和 (P2) 來為批評《刺針》。

§2

第二種批評是批《刺針》的報導有偏頗:

2. 《刺針》有立場偏差,因為它沒有報導坊間成功傳心的案例,只報導傳心失敗的情況

如果《刺針》應該要全面地報導動物傳心各種例子,那個短短五分鐘的影片當然有問題。但如果《刺針》只是要指出動物傳心有可疑,那麼它自然不必花時間講一堆坊間的所謂的「成功案例」。認為《刺針》應該要報導「成功案例」的人反而有責任說明:一,為甚麼有這麼鮮明的異例 (anomaly) ,他們還應該要花時間在一個短片提一堆「成功案例」?二,為甚麼你認為有「成功案例」?

如果所謂的「成功案例」是指顧客真是感知到傳心師和動物在傳心,那便該連一個「成功案例」都沒有,因為如果顧客可以感知到其他生物在傳心,他應該比傳心師還要厲害 ── 傳心師也只是感知到其他生物的「心」,你卻連「傳」也感知得到!如果所謂的「成功案例」不過是在傳心師講完,顧客覺得他的寵物真的變乖變好,那麼這種「成功案例」或者有不少,但完全沒辦法排除傳心以外的因素,例如安慰劑效應 (placebo effect) 和驗證偏差 (confirmation bias) 。再者,有些人所謂的證據,根本是動物訓練師做到的事情,而不需要動物傳心這麼誇張的宣稱。最後,再荒謬的事情也有不少這類「成功案例」,因為再荒謬的事情都有不少人相信,並且自詡是人證。

§3

第三種批評是針對製成人員的動機:

3. 《刺針》的製作人員有不當意圖,因為他們故意用假龜令傳心師出醜。

有別於前兩個批評,這不是學理方面的批評,而是道德批判,指責《刺針》製作人員有道德問題。可是,第一點要注意的是,傳心師出醜,不代表是製作人員故意令他們出醜。你想讓你朋友在心儀的人面前威風威風,故意出題目讓他答,殊不知他竟然出醜,這種事也是有的。《刺針》確實在試傳心師,但不代表是故意令他們出醜 。

此外,《刺針》對此也有回應:
Q1. 用假龜設局「跣」傳心師,手法是否有違新聞道德?

A1. 很多新聞故事,特別是調查報道,都是由一個疑問開始,坊間傳心服務大行其道,各種理論百花齊放,而且課程收費也不菲。記者於是好奇,嘗試看看傳心有多準確。怎樣驗證?「放蛇」是其中一個驗證手法,目的是為了得到最真實的答案。記者不可能預知驗證的結果,我們只能抱著開放態度。我們先發送照片給五位傳心師,他們認為可以傳心,就著記者付款,然後提供傳心服務。我們「放蛇」之前曾設想過各種情境,包括有傳心師可能告訴我們︰「烏龜聯繫不上」或「此龜不是真的」,亦包括各種傳心結果。而驗證得出的結果,已在報道中如實呈現。我們一直恪守新聞原則,「放蛇」之後,給予對方充足機會回應,他們的回應,亦如實呈現。

《有線新聞》以同樣手法處理過不少報道,包括扮作內地人揭破假結婚集團﹔扮作水貨店東主,揭破水貨集團背後運作﹔扮作傘後組織,揭破區議會十五萬元賄選事件﹔以普通的瓷器當古董,揭破拍賣行透過以超高估價,誘使顧客支付拍賣費等等。這些報道,同樣用上「放蛇」手法,布局比這次更精密。那麼,為何一個一直被應用的新聞處理手法,套用在傳心師身上會出現另一套準則呢?(見此
再者,科學實驗許多時候需要「騙」或者「誤導」受試者,例如有些假記憶 (false memory) 方面的實驗就需要測試人們在被誤導的情況,大腦會否「捏造」記憶。實驗的道德問題確實可以討論,但既然要講道德,就不可不講實驗帶來的後果。假記憶方面的實驗顯示,無論是受害人、證人,還是執法人員,同樣可能受假記憶影響(例如人們記錯以為童年被虐待或者是強姦案受害人記錯罪犯的樣子),而這些發現可以幫助無辜入獄的人翻案。相較於減少大量冤獄,在實驗中騙或者誤導受試者,會是多麼嚴重的道德問題?同樣地,相較於數千、數萬、甚至更多仍未受騙的人在將來中招,《刺針》用鮮明的手法顯示幾個專業傳心師根本連對方有沒有心亦判斷不了,令人多一分謹慎,他們的報導手法會有多嚴重的道德問題?(因為再強的證據也難以動搖已經中招的人,那些人就算了吧。)

但更重要的是,無論《刺針》的動機有多卑劣、下流、無恥、羞家、邪惡,他們的測試手法也沒有強逼專業傳心師硬說玩具龜有心靈 ── 是那五個專業傳心師連玩具龜有沒有心靈也分不出來才會出醜。覺得「出醜」這個字眼不恰當,可以換個說法:五個專業傳心師憑著一百五十元到四百元不等的實力,一齊獻醜

§4

更令我反感的,還是那些似是疑非的「道理」。比如,有些人不敢說《刺針》問題在哪,只是以智者的姿態放下了幾個例子後遁去如風:

4. 沒有人看得到空氣,所以就沒有空氣嗎?

第一,單是「看不到空氣」不能推論出「有空氣」,否則就會「有太多東西」,因為太多虛構的東西我們都看不到。也許空氣論者不是想用「看不到空氣」來證明「有空氣」,而是想用空氣的例子來反駁那些認為「看不到空氣」就可以證明「沒有空氣」的人 ── 他們不是要提一個證明,而是要舉一個反例。腦袋稍為清楚的空氣論者用空氣做反例,但是在這種情況用空氣做反例,頂多也只是腦袋稍為清楚:從《針刺》的節目到回應的人裡面,誰說過「因為我們看不到動物傳心(空氣),所以沒有動物傳心(空氣)」?空氣論者若果連針的對象也講不清楚,頂多就只是在針稻草人。

第二,以前的人覺得「光」不可以傳訊,不代表「光」就不可以傳訊;以前的人覺得「光」不可以傳訊,亦不代表「光」就可以傳訊。「光」可不可以傳訊,需要的是證據,不可以只看以前的人怎麼想。同樣道理,現時的人覺得動物不可傳心,不代表動物就不可以傳心;現時的人覺得動物不可傳心,亦不代表動物可以傳心。動物能否傳心,需要的是證據,不可以只看現時的人怎樣想。傳訊論者大抵有足夠的智力判斷這點,但仍未有足夠的智力發現:《刺針》已經透過測試專業傳心師來提出證據,現在要處理的是他們的證據有多強,而不是跳針回到大家都知道的廢話。

* * *

為動物傳心辯護的說法真的是五花八門、層出不窮:有些人接受《刺針》的測試,但仍相信動物傳心是專業領域,認為是節目訪問的傳心師有問題。有些更加固執,堅持是節目的問題,堅持受訪傳心師都沒有問題。本已相信動物傳心的人會想辦法維護自己的相念,這點其實再自然不過。有學者(例如 Tony Stone & Andrew W. Young 的 “Delusions and brain injury: the philosophy and psychology of belief” (1997, p. 342))指出,正常人一般都會遵守「保守原則」 (the principle of conservativeness) ,也就是在面對新訊息時會盡量不去改動自己舊有的信念(若果一遇到證據馬上就改動自己的信念系統,反而有可能是因為患上妄想症)。

動物傳心的辯護不全是胡是八道。確實,《刺針》無法「非常嚴格」地證明動物傳心是偽科學、測試的樣本可以擴大到「更加專業」的對象、測試方法也可以更加嚴謹。但《刺針》到底有必要做到多嚴謹?比國家級的科學實驗還要嚴謹嗎?《刺針》是要宣稱過他們想用五分鐘的影片來證明動物傳心整個領域都是偽科學嗎?只是要踢爆某些騙子,《刺針》的報導已經極好,它已經可以令更多人知道坊間某些收費服務,根本就不堪一擊。傳心師真的要證明自己的領域是有資格收錢的專業領域,就要證明自己的經得起測試,就要敢接受測試,證明自己的責任是在收費傳心師身上,不是在《刺針》。

騙子再多其實都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 An Honest Liar 裡追捧的 Peter Popoff 和 Uri Geller 的信徒 ── 無論「神人」被拆穿多少次,無論你有多少理論可以解釋「神人」所謂的超能力,「神人」的信徒只會覺得是你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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