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phen Levinson] Pragmatics

假設你和朋友聊天,談着談着…

你:最近又有英雄電影上映。只有笨人才會看那種電影。
友:((沉默))

友人的沉默代表甚麼?

再假設有對情侶講電話,女方說…

女:唉,我實在太肥了。
男:((沉默))

男方的沉默又代表甚麼?

人與人談話會遵守很多規範。一般而言,如果說話一方做價值判斷,另一方會接著表示同意。談英雄電影正是此類情況,友人應該要接著表示認同。「沉默」表示沒有給予應有的回應,所以,友人的沉默反映他不同意你的判斷(除非有其他情境因素)。然而,若果價值判斷不但是關於說話者自己,而且是負面的判斷,我們一般會接著表示不同意。情侶講話,女方自貶,男方竟然沉默,反映男方其實同意女方的判斷(除非有其他情境因素)。

這兩個例子都是改自 Stephen Levinson 的 Pragmatics 。這本是三十幾年前出版的教科書,書名就是主題:語用學(pragmatics)。全書七章,最實質的內容在第2章到第6章,當中第2章到第5章是四個最典型的語用學範疇──索引(deixis)、談話暗示(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預設(presupposition)和語言行為(speech act)──第6章是 Levinson 提出的新理論,分析談話結構(conversational structure),佔了最大篇幅。

第2章談索引,典型的例子是索引詞(indexical terms)。「你」、「我」、「他」都是索引詞,所指的對象會隨環境而改變──小明說「我」是指小明,小芬說「我」是指小芬。有些字詞未必是索引詞,但依然有索引成分,例如「小明回到台灣」和「小明去到台灣」說的事情雖然一樣,當中的「回到」和「去到」就有不同的索引成分。不過,由於一直以來都比較少關於索引的理論,所以 Levinson 的策略是透過討論五花八門的索引現象來做分類。他在這章旁徵博引,連日文、法文的索引現象也會討論。

中文當然也有不少含有索引成分的用語,例如「府上」、「寒舍」、「閣下」、「尊容」等。近年網上媒體發展得快,許多讀者順口叫別人做「小編」,其實也是誤用索引。我能想像春秋時期秦穆公說「寡人高興得很」,但我實在難以想像穆公的臣子對他說「寡人你高興就好了」。「小編」好比「小弟」,是說話者對自己的謙稱,只可以用來稱呼自己。用「小弟真有趣」來稱讚別人,用「小編真有趣」來形容對方,同樣是滑稽之舉。「小編」、「小弟」、「寡人」都有索引成分,不明白它的索引成分,等於不明白這些字詞的意思。

書裡沒有討論中文,不過有討論這種含有索引成分的稱呼方式。此書出版二十年後, Levinson 為 The Handbook of Pragmatics 寫了「索引」(Deixis)這個條目,裡面的分類更加漂亮。

第3章討論談話暗示,但何謂「談話暗示」?這個術語最早來自 Paul Grice ,日常生活中的例子實在多不勝數。譬如,想像某個情侶談話的情境:

男:我下星期一終於可以整天待在家裡玩LOL!
女:我下星期一生日。
男:可以改到星期二才慶祝?
女:可以。當然可以。一定可以。絕對可以。

女方字面上是甚麼意思,暗示的又是甚麼意思,應該不用我多說。 Grice 提出談話暗示,同時提出一些普遍的溝通原則和測試方法,可以更仔細地區辨那些是明示、那些是暗示。 Levinson 在這章的討論很仔細,涵蓋不少語言學和語言哲學的文獻。

第4章講預設,我以前寫了兩篇筆記──〈一個反對語意預設的論證〉〈預設濾器 (presupposition filter)〉──參考的便是這章。關於「預設」,最根本的問題是「預設本質上是甚麼?」──究竟「預設」是明示,是蘊涵,是暗示,還是全新類別?我們每次使用語言,或多或少都會有些預設,而且有時會用預設做文章,比如:

學生說:「我發現了數學歸納法的漏洞。」
老師說:「你發明了數學歸納法的漏洞。」

「發現」和「發明」最大差異便在於預設:「發現 p」預設「p」是既定的事實,但「發明」則無此預設。 Levinson 用許多例子,論證「預設」是語用現象(pragmatic phenomenon)而不是語意現象(semantic phenomenon)。我相信他是對的。

哲學上討論語用學,有兩大範疇不能不提,一是 Paul Grice 的談話暗示,二是 J. L. Austin 的語言行為。第5章講語言行為,不過主要不是報告 J. L. Austin 和他學生 John Searle 的分類,而是討論一個立場:沒有真假可言的語言行為能否化約成有真假的述句?例如,學友對你說「吃X啦你」,他的語言行為是否與某個有真假的述句掛勾?除了這個討論, Levinson 指出有種現象稱為「間接語言行為」(indirect speech act),是語言行為方面的理論未能圓滿解釋的現象。


不過,在第6章, Levinson 主張他的談話結構理論(theory of conversational structure)可以解釋間接語言行為。他整理許多研究談話的資料,提出一套集合談話時機(turn)、討論優次(preference)、發言位置(position)的理論,以解釋各式各樣的談話情形。除了上述沉默的情況,連「well」、「anyway」、「moreover」等有標記性質的語詞也涵蓋。其他章節以整理居多,這章則是原創居多。

第1章討論何謂「語用學」,看得懂會有不少得著,但門檻極高,而且不時會引用後面章節的內容,建議有興趣還是留到最後才讀。結尾的第7章指出語用學和其他語言學研究的關連,幫讀者建立一個比較大的理論圖象,但若果對其他學科無甚認識,同樣會似懂非懂。如果是想知道語用學具體在討論甚麼,這兩章皆可略。

Levinson 這本 Pragmatics 言簡意賅,不太易讀,毫無背景讀起來會有少少吃力,但卻絕對值得花時間細讀。除了因為作者功力深厚,書的內容組織得好,還有是因為書內有不少獨到見解,這種級數的好書實在難找。可惜這本書在 1983 年出版,至今已過三十年,後來語用學界有許多新發現(不是「發明」),自然都不在書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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