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ul Grice 的語用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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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說與暗示(What Is Said and Implicature)

假設你問朋友是否已離開工作多年的甲公司,到乙公司上班。你朋友說:

(1). 乙公司給員工的薪水高很多。

字面上,你朋友只是在形容乙公司的待遇,沒有回答你的問題,但懂中文的人應該都知道,你的朋友已經答了你的問題:他因為乙公司的薪水高,所以去了乙公司上班。

我們可以分區兩類訊息。第一類是句子字面上的意思,第二類是說話者透過句子傳遞的暗示。字面上, (1) 是關於乙公司的待遇,不過你朋友透過 (1) 額外傳遞了兩個暗示,一個是他確實去了乙公司,另一個是他為了薪水而去了乙公司。

「字面意思」和「暗示」最早源於 Paul Grice 在 1961 年的 “The casual theory of perception” 做的區分,不過他當時還未使用後來的術語,只是將 “implication” 分成幾類。到了 1967 年,他在哈佛大學的威廉詹姆斯講座(William James Lectures)發表 “Logic and conversation” ,正式提出「所說」(what is said)「暗示」(implicature)兩個術語,成為日後語言哲學和語言學的重要課題。若用比較粗鬆的講法,並且撇除某些反對意見──如 Wilson & Sperber (2012) ──我們大可將「所說」視為句子的字面意義(literal meaning)。另一個術語「暗示」事實上非常複雜,在 Grice 的架構至少要再進一步細分成好幾類。


這個表是現今整理 Grice 理論一般會用的分類架構。對 Grice 來說,語言行為所傳遞的訊息可分成兩個大類別,一類是「所說」,另一類是「 暗示」。 Grice 對「所說」的著墨非常少,但綜合他在各處說法,語言學家一般都認為「所說」是與真值條件(truth conditions)有關的訊息,而「暗示」則是剩下的所有訊息。

▋約定暗示(Conventional Implicature)

在各類暗示之中,有些是由於語言上的約定(convention)而產生的暗示, Grice 稱之為「約定暗示」(conventional implicature)。可惜的是, Grice 提供的例子着實少得可憐。他用最多的例子是 “therefore” :

(2). He is an Englishman; he is, therefore, brave.

對 Grice 而言,這個句子傳遞了三個訊息:一, He is an Englishman;二, He is brave;三,It follows from his being an Englishman that he is brave 。第三個訊息是基於 “therefore” 這個字的語言約定而產生的訊息,因此是約定暗示。不過, James McCawley (1993: 318-319) 指出,這個例子可能不恰當。

早期 Grice (1961: 127) 曾經用過另一個例子,雖然他當時連「暗示(implicature)」這個字眼也沒用到,後來的學者仍視之為約定暗示的範例。

(3). She was poor and she was honest.
(4). She was poor but she was honest.

(3) 和 (4) 所說的事情一樣,不過 (4) 的 “but” 另外帶有一個約定暗示,暗示 she was poor 和 she was honest 對揚(對比、對立)。不過, Saul Kripke 今年在 Thought 發表的文章,對此表示質疑

語言學家尚有其他例子,例如 McCawley (1993: 318) 認為 “lack” 帶有約定暗示:

(5). Joan doesn’t have a tennis racket.
(6). Joan lacks a tennis racket.

對 McCawley 來說, (6) 暗示了 Joan ought to have a tennis racket ,但 (5) 則無此暗示,因為這個暗示源於 “lack” 這個字。

此外,Jerrold Sadock (1978) 在探討 Grice 的分類時,表示 “since” 、 “odd” 、 “(just) barely” 等字都有約定暗示。個別例子可能都有可議之處,但不少語言學家都認為有「約定暗示」這個類別。

▋談話暗示(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

另一個類別的暗示, Grice 稱為「談話暗示」(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根據 Grice 的分類,約定暗示都是由於個別字詞的語言約定而引起,沒有推論成分可言,但談話暗示則一定涉及推論,而且必定涉及一條大原則:合作原則(the Cooperative Principle)。這條原則的大意是:語言溝通是理性的合作過程,說話雙方彼此配合,在每個談話階段提供恰當的貢獻。

合作原則有四個較為具體的實踐準則,即是 Grice 所說的四大超級準則(Supermaxim)。除了相關性準則外,其他都可再細分成更具體的準則。

A. 量的準則(Quantity)
A1:提供的訊息量要夠多
A2:提供的訊息量不要過多
B. 質的準則(Quality):說真話
B1:不要講自己相信是假的事
B2:不要說沒有足夠證據支持的事
C. 相關性準則(Relation):說與當前話題相關的話
D. 表達方式準則(Manner):提供訊息的方式要清晰
D1:避免晦澀(avoid obscurity)
D2:避免歧義(avoid ambiguity)
D3:盡量簡潔(be brief)
D4:盡量依照時間順序表達(be orderly)
D5:採用對方最能恰當地回應的表達方式

這些準則基本上都是 Grice 在 1967 年的 “Logic and conversation” 已經提出,只有 D5 是在 1981 年的 “Presupposition and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 才出現。

談話暗示可以再分兩類,一類是個別的談話暗示(particularized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另一類是普遍的談話暗示(generalized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前者加上「個別」(particularized),是因為這類暗示需要個別情境(脈絡、語境)的訊息才會出現,後者則不需這些訊息。

▍個別談話暗示(Particularized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

甚麼是個別情境的訊息?先看 Stephen Levinson (1983: 292-293) 的例子:
A: I have a fourteen year old son.
B: Well that’s all right.
A: I also have a dog.
B: Oh I’m sorry.
懂英文便會明白這段對話每一句的意思,但大概仍會摸不著頭腦。不過,如果你知道這段對話是關於出租公寓,情況便大有不同──你應該馬上能明白 “Well that’s all right” 是房東表示不介意房客有孩子,而 “Oh I’m sorry” 則是房東表示不想租給養寵物的房客。換句話說,有些訊息需要有個別情境的資訊才可以傳遞到,而個別的談話暗示就是這類訊息。

我以前寫過一篇〈Grice談傳遞談話暗示的途徑〉,報告 “Logic and conversation” 的部分內容,那篇的例子全都是個別的談話暗示(除了灰色部分的補充),因為那些全都是基於個別語境的特徵才產生的暗示。由於那篇已經有很多例子,我只多舉兩個。

假設甲是個專橫霸道的老闆,本身不擅營商,又不肯聽人意見,許多商業決定都是賠錢收場。許多人都知道甲的為人,也知道你在甲底下工作,很討厭他。有次友人問及你公司的近況,你輕描淡寫地說:

(7). 老樣子,在甲英名領導下,本公司欣欣向榮。吞微軟、併蘋果,指日可待。

你明顯是在說反話。用 Grice 的理論分析,你說的話違反了質的準則,因為你故意說一些自己相信是假的話。為了令你的話對整個談話有恰當的貢獻,我們推論你在這個情境傳遞了相反的暗示,那個暗示大概是:甲令公司愈來愈差。

假設乙是有名的美人兒,追求者眾。有次終於讓你逮到機會,在朋友協助之下上演一場大龍鳳,當眾向乙示愛。此時乙說:

(8). 我已經有男朋友

乙的話暗示她拒絕你的求愛。若果無此暗示,乙的話便會與當時的情境無關,違反相關性準則。


這兩個例子都需要配合個別的情境訊息才可帶出暗示。例如,如果甲不是失敗的老闆,或是如果你不討厭甲,你的話便未必是反話,因而未必傳遞出相反的暗示。乙的話同樣須是在你的求愛情況,才可暗示出她在拒絕你。假如是在大學迎新營,大學生盲目地跟從陋習,輪流報告自己有沒有男、女朋友,輪到乙時,她說「我已經有男朋友」,這便沒有暗示拒絕任何人。換句話說,這兩個例子額外傳遞的訊息都是個別談話暗示,因為那兩句話要加上個別的情境因素才足以產生暗示。

▍普遍的談話暗示(Generalized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

▎“an X”

另一類談話暗示叫做「普遍談話暗示」,原因是這類暗示不需依賴個別談話情境的資訊。 Grice (1989a) 的例子是 “an X” ,比如

(9). I broke a finger yesterday

普遍暗示 “I broke my finger” ,而

(10). Jones went into a house yesterday and found a tortoise inside the front door

普遍暗示 “not his house/tortoise” 。要掌握這些暗示,似乎不需要知道 (9) 和 (10) 在甚麼場合說的,也就是不需知道個別的說話情境。我在臉書說過這個例子,在此不贅。



▎“Some S is P”

有沒有其他普遍談話暗示的例子?有,而且有些例子與邏輯學關係密切。假如父親問你上個月有沒有上學,你說:

(11). 我上個月有幾天請了假

如果你父親發現,你上個月每一天都請了假,他應該會覺得被你誤導。為甚麼?因為「有幾天請假」一般會暗示「有幾天沒有請假」,所以當他發現你「每一天都請假」,自然會察覺到你的話有問題。

這個例子與定言三段論(categorical syllogism)的兩個句式相關:

(I). Some S is P
(O). Some S is not P

有些人誤以為 “Some S is P” (有幾天請假)在邏輯上推導到 “Some S is not P” (有幾天沒有假設),但這其實是錯的,因為前者只是普遍暗示後者。

Grice 的理論可以解釋當中的暗示如何產生。第一, “All S is P” (每一天都請假)比 “Some S is P” (有幾天請假)有更多相關的訊息,而且兩者的表達方式差不多簡潔。第二,如果 “All S is P” 正確,為遵從量的準則,你應該說 “All S is P” 而不是 “Some S is P” 。第三,你事實上說了 “Some S is P” ,暗示 “All S is P” 是錯的,即是暗示 “Some S is not P” (有幾天沒有請假)是對的。

有些語言學家專攻與量準則有關的暗示,並發展出非常精細的理論。較經典的著作可參考 Laurence R. Horn (1972) 、 Julia Hirschberg (1985) 和 Gerald Gazdar (1979a, 1979b) 。

▎“And then”

另一個例子是 “and” ,這例子與命題邏輯(propositional logic)關係密切。

(12). He took off his trousers and went to bed
(13). He went to bed and took off his trousers

這兩句會令人覺得有時序上的分別。事實上, (12) 暗示先 took of his trousers 再 went to bed , (13) 暗示先 went to bed 再 took of his trousers 。換句話說, “and” 許多時候會暗示 “and then” 。

這個時序暗示雖然不需依賴個別情境,但有時 “and” 卻會完全沒有時序暗示。比如, Jonathan Bennett (2003: 23) 的例子, “Nine is three squared and there are nine planets” 和 “There are nine planets and nine is three squared” 便沒有時序上的暗示。究其因由,是因為我們一般視 (12) 和 (13) 為敍事,因此一旦遵守表達方式準則的 D4 ,便會推論出 “and” 左邊句子所說的事情先發生,繼而才發生右邊句子說的事情,於是出現 “and then” 的暗示。

這個 “and” vs. “and then” 的例子除了在邏輯上重要,在分析哲學史也有重要意義。因為 Grice (1981: 186) 討論這個例子,主要是要指出 Peter Strawson 在 Introduction to Logical Theory 對連言句(conjunction)的分析有誤,而這個錯誤源於忽略了語用上的暗示(implicature)。實際上,當時日常語言學派(ordinary language school)有許多分析也有相似的瑕疵,因此,指出語用暗示的存在,學理上其實威脅到那時候日常語言學派的理論。(這個哲學史的宣稱需要理據,日後再說。)

▎“Not both”

另一個例子是 “or” 。假設有個父親對他的兒子說,

(14). 如果你贏了比賽,我就帶你去迪士尼樂園海洋公園

正常人聽到,應該會覺得父親的意思是最多只能去迪士尼和海洋公園其中一個。亦即是,說「我帶你去迪士尼或海洋公園」(P or Q)會暗示「我不會既帶你去迪士尼又帶你去海洋公園」(Not both P and Q)。換句話說, “P or Q” 普遍會暗示 “Not both P and Q” ,即是暗示 P 與 Q 不會同時成立。這個暗示出來的意思,也是邏輯學常說的 exclusive-or

為甚麼會產生這個暗示?因為,如果父親想兩個地方都帶兒子去,他有另一個同樣簡潔但會帶有更多訊息的表達方法:「如果你贏了比賽,我就帶你去迪士尼樂園海洋公園」。假設父親遵守量的準則,而他只說了訊息較少的「我帶你去迪士尼海洋公園」,表示他不會兩個主題公園都去,因此出現 “Not both P and Q” 的暗示。

這個例子與 “Some S is P” 的情況相似,同樣也是 Horn (1972) 提出 scalar implicature 的主因。

▎“... or X”

試想像你知道你朋友在圖書館溫習,他的女朋友向你打探他的下落。你跟他女朋友說:

(15). 他在圖書館或某個女同學家裡

他女朋友聽到你這樣說,大概會怒不可遏。你說的話是真的,但卻十分誤導。邏輯上,「他在圖書館」(P)比「他在圖書館或某個女同學家裡」(P or Q),因此含有更多信息。假定你遵守量的準則,而你明明可以說訊息更多的句子,卻選擇了說訊息量較少的 (15) ,暗示你不知道他在圖書館,進而暗示(就你所知)他有可能在某女同學家裡,就是這個暗示令他的女朋友生氣。

這個例子可以說明,為何有時 “P” 和 “P or Q” 都是真的,但我們卻不應該說 “P or Q” :因為說了較少訊息量的 “P or Q” 會暗示自己不知道 “P” 是對的,也會暗示 “Q” 有可能是對的。此外,它也可解釋為甚麼學生初學邏輯時,遇到附加律(Addition)會覺得奇怪。附加律是指由 “P” 可以推論出 “P or Q” ,許多學生覺得奇怪的,其實是我們在知道 “P” 成立的時候,甚少會說 “P or Q” ,但其實邏輯是關於真假,而不是關於我們會說甚麼、不會說甚麼。 Grice 在原版的 “The causal theory of perception” 提出這個例子,後來在 “Further notes on logic and conversation” 也特別分析這個例子,現時一般視之為普遍談話暗示的例子。

「普遍談話暗示」和「個別談話暗示」的界線其實並不是那麼清晰,不過現時討論 Grice 都會假定有一條約略的界線,可以將兩者劃分開來。

▋非約定、非談話的暗示(Nonconventional and non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

許多人讀 Paul Grice 讀不夠細心,以為只有約定暗示和談話暗示兩種,但其實在 Grice 的架構還有一類連他也沒有說清楚的暗示。

Grice (1989a: 28) 提到,除了上述四個超級準則外,尚有一些社交、道德、美感方面的準則,例如「要有禮貌」(be polite)。不過, Grice 在這方面的解釋實在太少,連一個例子也沒有提供,後來也不再觸及此這類準則,因而招來不少批評,比如 Sadock (1978) 就曾批評這類準則可能與上述四個超級準則重疊。據我所知, Penelope Brown 和 Stephen Levinson 在 1978 出版的 Politeness: Some Universals in Language Usage 便是專研這個類別的暗示,但因為我未讀這本書,所以不放在最後的參考文獻。

▋暗示的檢驗方法

目前我將 Grice 的「暗示」分成三個大類別,第一類是約定暗示,第二類是談話暗示,第三類是非約定、非談話暗示。雖然「暗示」這個概念本身能解釋許多語言上的使用習慣,但若果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進一步區辨各種暗示,便容易流於口頭之爭:我說這是字面意思(所說)、你說這是談話暗示、他說這是約定暗示,最終莫衷一是。

Grice (1989a, 1989b) 提出了幾個檢驗方法,但他也承認那些方法只是大致上可靠,而不是百分百可靠。這些檢驗方法之中,有兩個至為重要,分別是「可取消」(cancellability)「可分離」(detachability)。但就算是這兩個方法的定義,也是有許多細微之處值得斟酌,因此我不用會用嚴格的定義,而用例子大概說明當中的原理。

在看例子之前,先比較談話暗示、約定暗示和語意蘊涵(semantic entailment)

可分離
可取消
語意蘊涵
約定暗示
談話暗示

這個表的內容可在 Grice (1961, 1989a, 1989b) 、 Levinson (1983) 和 Kent Bach (2005) 找到。

▍可取消

▎語意蘊涵

語意蘊涵不可取消。比如,「特朗普是卑鄙的男人」語意上蘊涵「特朗普是男人」,因此「特朗普是卑鄙的男人,但他不是男人」含有矛盾。理由是,「特朗普是男人」是「特朗普是卑鄙的男人」字面意思的一部分,將這部分取消會導致矛盾。

▎談話暗示

談話暗示全都可取消。當你問你朋友是否到了乙公司上班,如果他說:

(1). 乙公司給員工的薪水高很多

會暗示他到了乙公司上班,但如果他說:

(1′). 乙公司給員工的薪水高很多,但我始終沒有去乙公司。

原本的暗示便會被取消,而且不會出現任何矛盾。

同理,如果你向乙表白,她說:

(8). 我已經有男朋友

會暗示她拒絕你,但她說 (8′) 卻沒有這個暗示:

(8′). 我已經有男朋友,但我也可以和你在一起

原因和上面一樣:因為後一句明確地將原本可能出現的暗示取消。

所有談話暗示都可以取消,我在前面舉的例子都可以透過添加一個否定句明確地取消談話暗示:

(11′). 我上個月有幾天請了假;事實上,我整個月都請了假。
(12′). He took off his trousers and went to bed, I don’t mean to suggest that he did those things in that order
(14′). 如果你贏了比賽,我就帶你去迪士尼樂園或海洋公園。無論你想只去一個,還是兩個都去,我都可以帶你去。
(15′). 他在圖書館或某個女同學家裡。由於女同學都很討厭他,我知道他不會在女同學家裡,所以他肯定在圖書館。

要將某個原本會出現的訊息取消,未必要加上一個否定句。 Grice (1961, 1981, 1989a, 1989b) 提出過另一個取消方法:透過改變說話的情境(脈絡)來取消暗示。比如,一般情境下說 “P or Q” 會暗示自己不知道 P 和 Q 何者是對的,但若果你是在跟小朋友玩尋寶遊戲,你將寶物藏好之後,跟小朋友說「寶物在花園或者大門口」,即使你沒有加上否定句,你的話也不會暗示你不知道寶物的位置。加上否定句的取消方法, Grice 稱為 “explicit cancellation” ;改變說話情境的取消方法, Grice 稱為 “contextual cancellation” 。

Matthew Weiner (2006) 舉了三個例子,企圖論證有些談話暗示不可取消,但我認為他是錯的,而 Michael Blome-Tillmann (2008) 和 Steffen Borge (2009) 已經很清楚地指出他的錯處。

▎約定暗示

約定暗示可以取消嗎?一般認為不可以,因為約定暗示是根據語言的約定俗成直接依附在某個字詞上,所以一旦出現那個字詞,便一定會出現相應的約定暗示。看兩個例子:

(5′). Of course Joan doesn’t have a tennis racket --- there’s no earthly reason for her to have one.
(6′). ? Of course Joan lacks a tennis racket --- there’s no earthly reason for her to have one.

這兩個是 McCawley (1993) 的例子。 (5) 聽起來無問題,可是 (6) 因為 “lack” 字帶有的約定暗示,使得整句極為奇怪(使得 (6) 有矛盾,或是,幾近有矛盾)。

▍可分離

「可取消」是指在原本的字詞出現時,可令原本帶有的訊息消失。語意蘊涵和約定暗示不可以取消,談話暗示可以取消。「可分離」則指是換成另一個字面意思一樣的字詞後,可令原本帶有的訊息消失。語意蘊涵和談話暗示不可分離,約定暗示可分離。

▎約定暗示

前面提到的 “but” 是可分離的標準例子。這個字本身帶有約定暗示, “P but Q” 會暗示 P 與 Q 有對揚(對比、對立),比如:

(4). She was poor but she was honest.

“But” 和 “and” 是同義詞,字面上的意思一樣,都是在說兩側的事件 P 和 Q 皆有發生。可是,由 “but” 換成 “and” 後,原本的對揚會消失:

(3). She was poor and she was honest.

箇中原因是,約定暗示直接依附在某個字詞,因此換了字詞後,即便字面意思一樣,也可能會因為另一個字詞沒有相應的約定,使得約定暗示消失。

另一個例子是上面提及的 “lack” 。雖然 “lack” 和 “do not have” 的字面意思一樣,但將 “lack” 換成 “do not have” 之後,原本 “lack” 帶有的約定暗示 ought to have 便會消失。

▎語意蘊涵

語意蘊涵不可分離,例如「特朗普是卑鄙的男人」、「特朗普是卑鄙的雄性人類」、「特朗普是卑鄙的成年男子」同樣會蘊涵「特朗普是男人」,因為語意蘊涵源於字詞的字面意思,換成同義詞也必定保有原本的語意蘊涵。

▎談話暗示

談話暗示產生與否,取決於四個超級準則。如果不涉及表達方法準則(manner),代表談話暗示與表達方式無關,也就會與所用的字詞無關,因此會是不可分離的。比如,你向乙表白後,乙說:

(8). 我已經有男朋友

會暗示她拒絕你。換成其他字面意思大致一樣的句子,她還是在拒絕你:

(8a). 我已經是某個男人的女朋友
(8b). 我已經有固定的男性交往對象

因為乙的暗示不需依賴表達方法準則,所以換了字眼也不影響暗示的傳遞。

Grice (1989a: 43) 提過一個更鮮明的例子:

(16). A tried to do x

會有談話暗示,這個暗示可能是「A 失敗了」,可能是「A 有機會失敗」,也有可能是「有人認為 A 有機會失敗」,但無論如何,換成其他字面意思大致相同的句子,仍會保有原本的談話暗示:

(16a). A attempted to do x
(16b). A endeavored to do x
(16c). A set himself to do x

因此,在 Grice 的理論,語意蘊涵和談話暗示都不可分離,只有約定暗示才可分離。

▋其他語用工具:Square Bracket

Grice 的語用學以暗示理論(theory of implicature)最為聞名,但他其實還有一套語用上的形式系統,威力十分強大。這套形式系統在 “Indicative conditionals” 和 “Presupposition and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 都有提及, Grice 稱為 “bracket device” 。這套系統除了可以解釋我們為何有時會用 “If P then not-Q” 來反對 “If P then Q” ,還可以解釋何以 “All S is P” 貌似蘊涵 “There are some S” 。形式語用學(formal pragmatics)方面似乎有相關的研究,但我所知甚少,故不便多說。



Refer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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