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分析哲學書單

上星期和朋友談到,有些哲學家的大作特別難讀。這裡面有些是文筆問題,有些是思路問題,但我個人認為,有更多是背景問題:因為不清楚討論背景,沒有察覺到某些用語其實是關鍵字,所以讀起來特別吃力。不同領域、主題,對背景知識的要求未必一樣,但通常看一兩本寫的好的入門書,相關領域的文章都易上手得多。以下的書單以務實為主,不求精彩,但求讀完對那個領域有基本認識。

目錄
  1. 基本要求:邏輯 Logic
  2. 形上學 Metaphysics
  3. 知識論 Epistemology
  4. 倫理學 Ethics
  5. 心靈哲學 Philosophy of Mind
  6. 語言哲學 Philosophy of Language
  7. 邏輯哲學 Philosophy of Logic
  8. 數學哲學 Philosophy of Mathematics
  9. 政治哲學 Political Philosophy
註:魚之樂有〈如何自學哲學:初階篇〉〈如何自學哲學:進修篇〉,裡面有不少自學哲學的實用建議,值得參考。本文的目的要解決因背景不足而讀不懂期刊論文的窘境,不是要提供自修哲學的建議,但閱讀態度方面卻是相通的。這個清單上的書都是從我讀過的書之中抽出來,置中表示「強力推薦」,置左表示「推薦但未必需要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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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哲學有不少討論預設讀者懂得基礎邏輯。我以前寫過一篇〈邏輯書單〉,那是專為讀邏輯而寫的,除非研究邏輯哲學或數學哲學,否則不需讀那麼多邏輯書。若然目的是讀哲學,比較實際的做法是,找一本好的基礎邏輯書,一頁一頁仔細研讀、逼自己將裡面的練習做完,如此一來,邏輯底子便已足夠。現時邏輯導論書多,若只能選一本,我會推薦:

Alan Hausman & Howard Kahane & Paul Tidman, Logic and Philosophy: A Modern Introduction
Hausman, Kahane, Tidman 的 Logic and Philosophy: A Modern Introduction 對邏輯概念的解釋比較嚴謹。比如,許多邏輯書都忽略「論證」 (argument) 和「論證形式」 (argument form) 的分別,有不少好書甚至也會誤說「只要論證形式不對確,論證便不對確」。這本書除了在第一章提到兩者的差異,還在第十三章解釋裡面牽涉到的哲學問題。又例如,述詞邏輯的規則通常較難掌握,此書第十一章特地說明那些規則的依據,寫得比不少邏輯入門書好。此外,這本書的語句邏輯和述詞邏輯都有兩套證明系統 (proof system) ,一套是最通俗的自然演繹法 (natural deduction) ,另一套是最易用的樹枝證明法 (tableaux) 。不少人以為邏輯一定是用自然演繹法,甚至分不清語意後果 (semantic consequence) 和語法後果 (syntactic consequence) ,大抵也是因為最初接觸的證明系統太少。由這本書著手,邏輯視野會比較寬廣。

當代形上學和語言哲學會用到模態邏輯和後設邏輯,對這兩個領域特別有興趣,我建議多看這兩本。

K.T. Leung, Doris Lai-chue Chen, Elementary Set Theory, Part I
梁鑑添和郭麗珠合著的 Elementary Set Theory 是以前香港大學數學系一年級課程的教材,分成 Part I 和 Part II ,寫得非常精煉。若只是為讀模態邏輯和少量後設邏輯,弄懂 Part I 大概已足夠,這部分只有 64 頁。

Theodore Sider, Logic for Philosophy
Sider 的 Logic for Philosophy 可分成兩部分。第一部分除了基礎邏輯課程教的古典邏輯 (classical logic) ,還有一堆非古典邏輯,如三值邏輯、自由邏輯。第二部分主打模態邏輯,其中第八章的反事實條件句 (counterfactual) 和第十章二維模態邏輯 (two dimensional modal logic) 寫得特別好。

不少文科生都怕邏輯,這是有理由的,不過,理科學生讀邏輯固然較易上手,但我的經驗是,基礎邏輯的難度不高,肯花心思,文科生也可以讀得不錯(我中學讀文科,讀的是中史西史,大學主修哲學,花了不少時間讀基礎邏輯,現時邏輯底子也是過得去)。


形上學領域廣泛,入門書多,我看過太多好書,所以多選一些,共三本。

Michael Loux, Metaphysics: A Contemporary Introduction
Loux 這本 Metaphysics: A Contemporary Introduction 一開始就談「共相」 (universal) 、「實體」 (substance) 、「命題」 (proposition) ,這些都是傳統形上學的主題,到最後一章「反實在論」 (anti-realism) 則形上學最核心的問題。書中每章都寫得十分清晰,我認為這是因為 Loux 抵得住誘惑,懂得適可而止,例如第五章 “The necessary and the possible” 講「可能性」和「必然性」的形上學問題,書中所描繪的圖像就遠不如他為 The Possible and the Actual 撰寫的 “preface” 龐大(順帶一提,那個 “preface” 是篇極好的介紹)。整體而言,這書寫得四平八穩,內容清晰,但格調似教科書,有些人可能嫌沉悶。

Earl Conee & Theodore Sider, Riddles of Existence: A Guide Tour of Metaphysics
Conee 與 Sider 合著的 Riddles of Existence 以毫無背景的讀者為目標,每章多由具體事例着手。這本書的文章有一半是 Conee 寫的,一半是 Sider 寫的,所以大可當此書是他們二人的論文集。我個人比較喜歡 Sider 寫的文章,特別是他那篇 “Free Will and Determinism” 。此書比 Loux 那本更易讀,不過 Loux 那本重傳統議題, Conee 與 Sider 這本則重當代議題,例如 “The metaphysics of ethics” 和 “Metametaphysics” 兩章都是當代比較熱門的題目,都是 Loux 一書所無的。

E. J. Lowe, A Survey of Metaphysics
我最喜歡的形上學入門書,別無他選,一定是 Lowe 的 A Survey of Metaphysics 。此書的難度比一般入門書高,同時也寫得較深入,所以我才將它排到最後。 Lowe 這本書最吸引我的地方是,它表達清晰之餘,依然能夠帶出形上學的複雜之處。一般入門書為求清晰易懂,會挑選最易消化的題材,這當然有不少好處,但同時也會失去我認為哲學寶貴的「複雜性」 (complexity) ── 哲學之所以吸引我,有不少是因為它能夠揭示日常事物複雜難懂之處。 Lowe 這本書複雜之餘不失清晰,有部分是由於它每章都像單篇的期刊論文,但因為 Lowe 會交代背景和解釋理論,這正好有助銜接下一個階段 ── 讀期刊論文。

我的閱讀建議是:讀傳統議題就看 Loux 和 Lowe ,讀當代議題就看 Conee & Sider 和 Lowe 。無論如何,看 Lowe 就對了。


Richard Feldman, Epistemology
Feldman 的 Epistemology 同樣是四平八穩的寫法,寫作風格大致是:解釋理論,提出定義,討論反駁和回應,修改理論。這本書勝在每個論點都寫得清晰明確,沒有背景讀起來也不用特別費力。此外, Feldman 的立場比較「不極端」,更適合做入門書。缺點是寫得太淺,只適合用來「補底」,若是想進一步了解當代的知識論研究,我建議下一步直接讀 Matthias Steup, John Turri, Ernest Sosa 三人合編的 Contemporary Debates in Epistemology

Robert Audi 有一本比較厚而略有名氣的知識論入門書 Epistemology: A Contemporary Introduction to the Theory of Knowledge ,我建議不要看這本,理由不多說:我很後悔花了許多時間讀這本書。


James Rachels & Stuart Rachels, The Elements of Moral Philosophy
Rachels & Rachels 的 The Elements of Moral Philosophy 是本非常淺白易讀的倫理學入門書,連未讀過哲學的也可以看這本。這書不足二百頁,重要的倫理學理論都有介紹。此外,書裡討論了不少實例,寫得生動有趣,比如應用倫理學 (applied ethics) 的安樂死、大麻合法化、動物福利等議題都有觸及。整體而言,淺歸淺,應有的還是有。

William K. Frankena, Ethics
Frankena 的 Ethics 連一百頁也沒有,以義務論 (deontology) 、後果論 (consequentialism) 和德性倫理學 (virtue ethics) 為主軸。這一本書的範圍比較窄,而且寫得較抽象,但大體上清晰,並且有不少頗有獨到見解。若已讀了其他倫理學書,讀這本的收益便不大,但有時間仍可一讀。

G. J. Warnock, Contemporary Moral Philosophy
Warnock 的 Contemporary Moral Philosophy 雖然同樣不足百頁,但門檻卻比較高,例如預設讀者已經明白甚麼是「語言行為」 (speech act) 。這本書不算特別好,但分類方式有趣,道德上的非認知論 (moral non-cognitivism) 談得比其他書仔細。同樣,若已讀了其他書,收益不大,但有時間仍可讀一讀。

倫理學的技術門檻不高,不需特別多看入門書,倒是議題多,適合在深入特定議題之前看一兩篇通論式的介紹文章。比如我之前看 Frege-Geach Problem ,主要是經由 Mark Schroeder 的 “What is the Frege-Geach Problem?” 了解目前的門派和各自的論證,再慢慢追踪文獻。


Jaegwon Kim, Philosophy of Mind
若論優秀的心靈哲學的入門書,我的首選是 Kim 的 Philosophy of Mind 。這本書的前半是比較大路的心靈理論,例如二元論 (dualism) 、行為論 (behaviorism) 、同一論 (identity theory) 、功能論 (functionalism) ,統統都是在回答心靈的本質問題:何謂心靈 (what is mind) ?後半是專題,如心靈的因果效力、心靈的(思想)內容、意識和心物互動問題。此書優點是紮實和全面,缺點是略厚,大概有三百五十頁左右。然而,心靈哲學畢竟是當代分析哲學的核心領域,有哲學家甚至認為心靈哲學是現今的「第一哲學」 (first philosophy) ,加上這本書連其他領域的內容也有涉足(例如語言哲學的固定指涉詞後驗必然),花多一點時間細耕還是划得來。

John Heil, Philosophy of Mind
Heil 的 Philosophy of Mind 同樣是心靈哲學著名的入門書。我認為這本的內容和寫法及不上 Kim 那本,但門檻相對低,而且書比較薄,更易讀完一整本。若是讀不了 Kim 那本,大可改讀 Heil 這本。

我以前寫過一篇〈Tim Crane 三部曲〉,介紹 Tim Crane 所寫的三本心靈哲學書。那三本雖然寫得不錯,但個人風格強烈,分類方式太過冷門,不適合補充背景之用。 John Searle 的 Mind: A Brief Introduction 也是一樣,裡面有不少地方要說服你接受他的獨門理論(例如他關於心靈因果效力的理論),書雖然好,但不宜補底。


Michael Morris, An Introduction to the Philosophy of Language
Morris 這本 An Introduction to the Philosophy of Language 是我大學修語言哲學所讀的教科書。我碩士論文寫語言哲學,中途看了不少語言哲學入門書,但最令我回味的,仍是這一本。這本書有十五章,比較重要的當代議題都有涵蓋。我會推薦這本書,故然是因為它寫得清楚,但更令我欣賞的是討論夠深入、沒有過度淺化議題。裡面有不少章節都是很好的文獻整理,例如第七和第八章分析命題態度 (propositional attitude) 、第十四章討論規則依循 (rule following) 。由於章與章的關連不大,即使不把整本看完,也可只挑相關的主題來讀。

William G Lycan, Philosophy of Language: A Contemporary Introduction
我有時讀 Lycan 的 Philosophy of Language 會誤以為自己在讀講義,因為他會排列論點,像是在寫大綱一般(Lycan 寫學術論文也是這個風格)。我不是特別喜歡這本書,但這本書確是寫得淺白,可以做 Morris 那本的替代品。


Susan Haack, Philosophy of Logics
Haack 的 Philosophy of Logics 是邏輯哲學入門書的不二之選。我不喜歡第七章,但整體而言都寫得很好,讀熟基礎邏輯之後,看這本書的頭六章,會有不少啟發。我以前寫過一篇簡短的書介〈[Susan Haack] Philosophy of Logics〉,所以在此不再多說。值得一提的是這本書畢竟是 1978 年出版的,裡面的邏輯哲學議題也比較古舊。

W. V. Quine, Philosophy of Logic
Quine 的 Philosophy of Logic 不算難讀,但有幾個地方的難度會忽然暴升,讀起來難免有點氣餒。不過, Quine 在邏輯方面成一家之言,暸解他的立場和論證方法,對於閱讀邏輯論文有莫大幫助。我同樣寫過一篇書介〈[W. V. Quine] Philosophy of Logic〉,不贅。

Peter Strawson 的 Introduction to Logical Theory 同樣是邏輯哲學的經典著作,但現時看這本書的價值不大,理由我寫了在〈[P. F. Strawson] Introduction to Logical Theory〉。要進一步讀邏輯哲學,又擔心自己讀不懂期刊論文,我推薦從 Steven M. Cahn, Robert B. Talisse, Scott F. Aikin 合編的 Thinking about Logic 著手。


David Bostock, Philosophy of Mathematics: An Introduction
要找平易近人的數學哲學入門書,就像是要找純潔無瑕的老叟一樣:可能性是有的,但是把力氣省下來看小說比較划算。數學哲學在某個意義下比邏輯哲學還要難,因為讀邏輯哲學要有邏輯底子,讀數學哲學卻是數學底子和邏輯底子缺一不可,否則很容易墮入五里迷霧。許多時候,數學哲學書講到專技概念都不會再特別解釋,所以數學哲學書一般都不會平易近人。我之所以選 Bostock 這本 Philosophy of Mathematics: An Introduction ,也只是因為他較常停下來解釋專技概念,讀起上來比較不吃力。 Bostock 這本書的難度不是特別高,解釋夠詳盡,有大學基礎邏輯的程度已可閱讀。

Stewart Shapiro, Thinking about Mathematics: The Philosophy of Mathematics
Shapiro 寫 Thinking about Mathematics 的原意是想寫一本比較淺的入門書,結果確是比他的 Philosophy of Mathematics 淺,但專技概念太少解釋,底子稍差便會跟不上。我開過讀書組看這本書,到第二章就停擺,因為那章出現 Löwenheim-Skolem theorems ,光是解釋就花了我不少時間。若是過了技術門檻,應該會頗享受 Shapiro 這本書。

Alexander George & Daniel J. Velleman, Philosophies of Mathematics
本來我不想提 George & Velleman 這本 Philosophies of Mathematics ,因為這本書的難度對不少人來說都太高,但裡面有一章解釋集合論,一章解釋不完備定理,始終在同類書中難得的一見,所以我還是將它列出來。


Jonathan Wolff, An Introduction to Political Philosophy
Wolff 的 An Introduction to Political Philosophy 是本不錯的政治哲學入門書,約二百頁,涵蓋不少人物和主題。我特別喜歡 Wolff 用人物做對比的手法,例如第一章用霍布斯 (Thomas Hobbes) 、洛克 (John Locke) 、盧梭 (Jean-Jacques Rousseau) 的比較來剖析自然狀態 (the state of nature) ,我至今仍是十分喜愛。這本書不算寫得全面,但重要的都有說,大可用來做踏板,積攢背景,方便之後讀相關領域的期刊論文。

在政治哲學比較有名的入門書還有 Will Kymlicka 的 Contemporary Political Philosophy: An Introduction ,但這本比 Wolff 那本厚了足足一倍,我到現在還未抽到時間仔細讀。就我所知,不少鑽研政治哲學的人都會看 Kymlicka 那一本書。我只讀過 Wolff 那本,但後來讀政治哲學的論文也沒有感到特別吃力(至少比讀數學哲學暢順得多),似乎 Wolff 那本打的基礎一般都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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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更新:2018年8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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