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訊息量少的原則說起

10/10/2013 07:03:00 上午
十九世紀的哲學家 John Stuart Mill 是著名的自由主義者 (liberalist) ,他主張政府在某情況下可以限制人們的自由,至於是哪種情況,他有段話十分清楚地表明他的想法
“[T]he only purpose for which power can be rightfully exercised over any member of a civilized community, against his will, is to prevent harm to others. His own good, either physical or moral, is not a sufficient warrant.” (Mill. 2009. On Liberty. The Floating Press. p. 18.)
Mill 認為,只要能夠防止人民傷害其他人,政府便有權力干涉、限制人民的自由。這個極其簡單的想法,便是政治哲學一般所講的「傷害原則」 (Harm Principle)。我相信絕大多數人初次見到這條原則,都會不自覺地同意 Mill 。我想講的是,單就那個陳述來看,它其實與之前提過的奧坎剃刀十分相似:它們看起來都很有道理,但當中的關鍵概念仍留有詮釋空間。

傷害原則最關鍵概念的是「傷害」,但怎樣才算是「傷害他人」?如果是「導致他人不悅」,這原則明顯是不恰當的,因為很多人在臉書貼自拍照都會令我 (極度) 不悅,但政府可不能因此就禁止在臉書貼自拍照。如果是「導致他人有利益上的損失」,仍是會過分寬鬆,因為我買了飛利浦的桌燈,甚至介紹朋友一起用飛利浦的產品,即使因果上導致另一家電器公司結業,老闆破產,政府亦不應因而干涉我買桌燈的自由。如果是「損害他人的人身安全」,又會過窄,使得政府無法阻止錢財方面的詐騙犯,以及將受害人照顧得很好的禁室培慾犯人。

道德哲學也有類似的原則,但談的不是政府的公權力,而是道德上的對錯,例如「我們不該傷害他人」、「我們不該製造不必要的痛苦」。這類原則甚少有人會一看到就覺得錯,但怎樣才算是「傷害他人」,怎樣才算是「不必要的痛苦」,其實在進一步釐清之前都是模糊的。同樣道理,奧坎剃刀禁止假設不必要的東西,不過對於哪些東西是「不必要的」,一樣留有大量詮釋空間。

類似的原則還有不少, Donald Davidson 的「寬容原則」 (Principle of Charity) 若果當成日常溝通的規範性準則,大概也是一例。請參考鹽的回應寬容原則大意是要「我們應該盡量將對方看成理性的」,例如將對方的行為、說話詮釋成合理的。Davidson 的「寬容原則」在學界有相當多討論,他本人在多個不同場合提及寬容原則時,也用了不同 (且不等值) 的陳構,因此不能把寬容原則完全等於「我們應該盡量將對方看成理性的」,因為目前沒有公認唯一正確的陳構。其他寬容原則的陳構有:我們應該在詮釋他人的話時盡量假設他所相信的大抵與自己一樣 (Krikham, Theories of Truth, p. 229)、我們應該盡量將他人的話詮釋成真話 (Malpas, “Donald Davidson,” SEP, §3.3)。如果將之引介成日常溝通的準則,規範我們如何理解他人,絕少有人會覺得無道理。不過,這個「盡量」要多「盡」,其實也是個問題。假如一昧將所有話都詮釋成有合理的,顯然是濫用寬容原則;相反,假如盲目將每一句都詮釋成蠢話假話,又會明顯違反寬容原則。但甚麼時候要詮釋成合理的,甚麼時候要詮釋成愚蠢的,只觀察單薄的一句「應該盡量將對方看成理性的」可不會有結論。

我的觀點是,這些都是訊息量較少的原則。訊息量少可以有兩種方式,第一是涵蓋的範圍廣但較少具體內容,第二是有較具體內容但涵蓋的範圍窄。「不該傷害他人」是第一種,範圍廣,規限的對象是所有行為 (每個行為一旦傷害他人就違反此原則),但就如何才算是傷害他人的具體訊息則從缺。「不該用手指挖別人的鼻子」是第二種,十分具體,不過所談的範圍明顯窄得多,只侷限於用手指挖人的行為。傷害原則、奧坎剃刀、寬容原則──在進一步釐清之前──都是第一種,它們的內容較不具體,因此沒有蘊涵哪個個別做法符合原則、哪個不符合,例如傷害原則便沒有直接蘊涵香港政府強推國民教育算不算是「預防他人受傷害」 (加強愛國意識,滅少中港摩擦?)。

有些語句的訊息太少,確是不折不扣的廢話,比如「適當的人應該在適當的時候做適當的事」。但傷害原則、奧坎剃刀和寬容原則顯然不屬此類,它們都有明確的指向性,為哪些是該做的行為提供初步的方向,並似乎帶有「洞見」,值得深入研究當中的關鍵概念。

訊息量應該要有多寡,得視脈絡而定。問你幾點上床、幾點入睡,如果是朋友間的寒暄問候,答個「十點半左右」便已足夠,但如果是嚴謹的睡眠實驗 (例如是針對上床時間、入睡時間和睡眠品質的實驗),這般回答所提供的訊息量就太過少了。朋友把酒談心,提到埃及的暴力鎮壓,讉責當局政府違反傷害原則,大可不必深究當中的「傷害」在各個具體情況有何意含。但假如埃及政府站出來,宣稱自己是基於傷害原則才實施鎮壓,他的「傷害」是甚麼意思,重要性就大得多了,我們也就不能漠然置之。

訊息量少本身不是禍害,不過,由於訊息量少的話看起來有道理,誤以為自己已經完全掌握它的意思,甚至藉此推導重要的結論,恐怕就有危險。因此,下次遇到有道理的話,不妨先想想自己究竟明白多少,再決定所處的脈絡適不適合援引有關的「道理」。


技術提供:Blog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