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充:別無選擇 仍要負責

10/29/2013 05:24:00 上午
最近貼的〈別無選擇 仍要負責〉其實是三年前寫的舊文。之所以會寫,原因是看到 Frankfurt Example 有股強烈的茅塞頓開的感覺,深深佩服 Harry Frankfurt 的創見和才智。記得當時貼在部落格,也有引起一點點回應,內容大多是對 Frankfurt Example 有意見。我不肯定這些回應有多少是真的反對 Frankfurt Example (或者我的介紹),因為我不確定它們是否有誤解我的意思。反正最近又有人對此感興趣,我也就自己一些想法,替那篇舊文作點補充和釐清。

A.

首先要補充 Frankfurt Example 的討論背景。這類例子獨立看可視為針對 PAP 的反駁,但若果放在更宏觀的角度,它其實是要論證:即使決定論成立,人們依然有道德責任。

日常生活中,一般人對於自己身處的環境大可用這幅圖表示:

Fig. 1

主幹(最粗的黑線)往某個方向發展,途中有許多分岔,這些岔線表示我們可以有不一樣的人生,若果選了其中一條分岔,人生便不會如主幹般進行。決定論否定這種看法,如果決定論成立,真正的圖是:

Fig. 2

所有岔線都斷開,我們的人生根本沒有辦法脫離主幹!以線上的點代表世界每刻的狀態,主幹接上岔線代表前一刻的狀態未充分決定接下來的狀態,所以在某刻之後竟然兩個狀態都有可能。在決定論的世界,從遙遠的某件事開始,前因一直充分決定後果,而後果一直都是單一一個,不斷綿延,所以不會出現分岔。如此一來,如果決定論成立,我們的每個行為都沒有其他可能(岔線上的可能),早已被前因決定好。 PAP 承接這點:如果我們的行為都沒有其他可能,則我們不需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未學過邏輯,大概也會知道兩點足以推論出:

1. 如果決定論成立,我們的每個行為都沒有其他可能
2. 如果我們的行為都沒有其他可能,則我們不需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
3. 如果決定論成立,我們不需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來自 1, 2 HS)

Frankfurt Example 若果成功,便會推翻第二個前提,(暫時)保住我們在決定論世界的道德責任。

B.

[本節可略] 其次是翻譯問題。 PAP 最初的陳構是:
a person is morally responsible for what he has done only if he could have done otherwise (Frankfurt, H. 1969. “Alternate Possibilities and Moral Responsibility”. p. 829.)
直譯大概是「人要在道德上為他所做的行為負責,僅當他可以不這樣做」。把陌生的「僅當」改一改,可寫成「如果人要在道道上為他所做的行為負責,則他可以不這樣做」。原文的 “could not have been otherwise” 使用虛擬語氣 (subjunctive mood) ,譯起來麻煩,難找到相對應的中文表達,不過卻是關鍵概念,有不少重要討論都是針對這個概念。若不硬譯 PAP ,用例子說明,意思並不難懂:假如你由出生到現在做過的所有行為,每一個你都不可能不做那樣,根據 PAP ,你便不需為你做過的行為負責。為了令它更易懂,我將之淺化成:
PAP. 如果 S 要為 A 負責任,則 S 可以選擇不做 A 。
這個淺化可能有兩個問題,先談談這兩個問題,也順便讓我為自己開脫。第一是原版的 PAP 沒有限制「如果」和「則」所講的是同一個行為,我加上變元 A 為了便利理解,卻限制它們講的是同一個行為。不過,這是由於原版的 PAP 有歧義,它除了我寫的意思(限制同一個行為),還有另一個讀法:「對於每個人所做的每個行為 A ,如果他要為 A 負責任,則 A 或者 A 之前的行為之中,有些是他可以選擇不做的」。我不寫後者,一來是因為它十分倒胃,二來是它同樣會把原版的歧義消除(消走我所寫的意思)。想不到保存歧義的譯法,當時我把心一橫,就把它寫成現在這個樣子。現在想起來,我應該寫另一個讀法,因為那讀法有把分岔封住。(參考 C 節結尾)

第二個可能出現的問題是,「選擇」一詞或會引起誤解。「選擇」有時會用作「決定(決意)」,例如「我選擇讀哲學」有時意思是「我決定讀哲學」。但這並不是 PAP 和 Frankfurt Example 要討論的意思。

結果維特打輸給瑪麗(誤)
photo credit: Kamila Gornia via photopin cc
PAP 和 Frankfurt Example 要討論的是「不可以不做」(=行為沒有其他可能),也就是「沒有選擇」。這意義的「選擇」十分常見,試想像有人跟你說:「我給你兩個選擇:拿走一罐汽水或者拿走一百萬,不過你這輩子都不可能拿走一百萬。」那人的講法當然有問題,但若果他說的「選擇」是指「決定」,便沒有那強烈的衝突感。因為「你可以決定拿一百萬,不過你怎樣也拿不到」沒有衝突。他的講法有問題,其實是因為「選擇」另有一個流行的用法:「可以選擇 A 」代表「有可能做 A 」。因為你根本不可能拿一百萬,你其實沒有「拿一百萬」這個選擇,所以他根本沒有給你兩個「選擇」。

我有特別用心排除「選擇」的歧義,維特的例子之前我都故意強調「不可能不做」。被困籠子的人不用為沒有救人負責,因為他不可能離開籠子,也就不可能救人。在這意思下,他不可能選擇救人,但他依然可以決定救人,例如用力衝擊籠子、大叫大吠。這例子用的「選擇」,便已不是「決定」的意思。在 PAP 下方的解釋,我特別寫「如果沒有可能不這樣做(could not have done otherwise),行為者便不需要為此負責」,直接用「不可能不」取代「不可以選擇不」。不過,顯然我仍做得不夠好。

C.

最後是基於以上的補充,進一步看看 PAP 和 Frankfurt Example 的交鋒。

針對我寫的版本的 PAP 以及 Frankfurt Example ,它們的爭論在於:如果維特不可能不殺瑪麗,是否蘊涵他不需要因此負責? PAP 說不用負責, Frankfurt Example 反駁 PAP ,試圖用思想實驗指出要負責,所以它只要利用情景證明兩件事:一、維特不可能不殺瑪麗,二、他要為殺瑪麗負責。

網友留言說維特可以選擇不殺瑪麗。然而,這裡說的「選擇」是甚麼意思?如果是「決定」,沒錯,我寫的 Frankfurt Example 還沒有規定他不可能「決定不殺瑪麗」,但是那例子也不是在討論他能不能決定不殺瑪麗,而是在討論他能不能不殺瑪麗。「決定不殺瑪麗」和「不殺瑪麗」是兩回事,就像我可以「決定一天看一本書」但是沒有「一天看一本書」一樣。如果「可以選擇不殺瑪麗」是指「維特有可能不殺瑪麗」,那其實會違反例子的規定,因為,如果維特將要不殺瑪麗,科學家就動手令他殺瑪麗,所以,維特根本就不可能不殺瑪麗。(將要不殺瑪麗 $≠$ 不殺瑪麗)

Fig. 3Fig. 4Fig. 5

可是,正如 A 節所講,整個討論有更大的脈絡。 Frankfurt Example 是要切斷從「決定論成立」到「我們不需為自己行為負責」那條橋── A 節提到的第二個前提。或許有人會想到類似 Fig. 3 的圖象:在較早前某刻,有可能維特決定殺瑪麗,也有可能維特決定不殺瑪麗,因此他才要為後來殺瑪麗負責。這個想法雖然與我寫的版本沒有衝突(依然是「不可能不殺瑪麗&要負責」),不過就跟 Frankfurt Example 原本的精神有抵觸,因為它是非決定論的世界──容許分岔出「決定殺瑪麗」和「決定不殺瑪麗」兩個可能──但是 Frankfurt Example 正是要在決定論的前提下論證維特要負責。

想到這點,我當時在留言補充假設,不明就裡可能會覺得莫名其妙,我的目的其實是要表達類似 Fig. 4 的圖象,將所有分岔封住,令(補充後)維特的例子符合決定論的圖象,沒有任何分岔。經此修改,科學家的定位更加明顯,他的存在其實充當一個保證,保證維特的所有行為都沒有其他可能,因而符合決定論。然而, Frankfurt Example 可以繼續,想像維特由最初出生到殺瑪麗,他的所作所為所有經歷,背後都有個科學家在監視,他的每個舉動──包括內心的想法──都沒有其他可能,因為假如他將要做不一樣的事(分岔),科學家就會提早改變他(封鎖分岔)。(Fig. 5)事實是,科學家完全沒有改變過維特,從他出生到殺瑪麗,科學家都只有監視而已,沒有對維特動過任何手腳。你會覺得維特要為殺瑪麗負責嗎?原版的 PAP 說不需要,提出 Frankfurt Example 的人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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