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ul Kripke] 先驗偶然與後驗必然

6/12/2014 11:40:00 下午


在康德、弗列格和卡納普之後,分析哲學普遍接受一個「黃金三角」 (golden triangle) 。見 Chalmers (2006).黃金三角的核心是三個概念:形上學的「必然」、知識論的「先驗」和語意學的「分析」。

p 是必然真 (necessary truth) ,即是, p 在所有可能世界都是真的
p 是先驗知識 (a priori knowledge) ,即是,能不需經驗證據便知道 p
p 是分析真 (analytic truth) ,即是, p 是基於意義而為真

這幾個定義可再調整,例如「先驗知識」便可能要稍為改寫。不過,重要的是黃金三角如何將這三個概念連結:

必然真 ≡ 先驗知識 ≡ 分析真

根據黃金三角, p 會同時是必然真、先驗知識、分析真,或者同時不是必然真、不是先驗知識、不是分析真。假如黃金三角成立,判斷命題是否必然真/先驗知識/分析真會輕鬆得多。以「單身漢是男人」為例,由於這是基於意義而為真,是分析真,根據黃金三角,它會是必然真,也是先驗知識。又譬如「奧巴馬是美國總統」,由於這句話不是基於意義而為真,不是分析真,根據黃金三角,它不是必然真,也不是先驗知識。

Saul Kripke 在 N&N 關心的是「必然」和「先驗」。他用兩個反例,試圖證明有先驗偶然命題和後驗必然命題。

首先,設想現實世界有一群人要制定新的度量衡單位。他們想定義一個新單位,叫做「米」,於是拿了一條鉑金製的準標尺 S ,規定「一米」所指的長度即是S 在 t 時間的長度。問題是,對於下這個定義的人,

(1). S 在 t 時間的長度是一米

是不是先驗的?是不是必然真的?

第一個問題較簡單:由於他們正是規定「一米」指 S 在 t 時間長度的人,他們不需透過經驗觀察,便可知道 S 在 t 時間的長度是一米。所以, (1) 對他們來說是先驗的。比較複雜的是第二個問題。在這個世界, S 在 t 時間的長度是一米。不過,可以有另一個可能世界,由於環境不一樣,連帶 S 在 t 時間的長度也不一樣。在那個世界, S 在 t 時間的長度便不是一米。因此, (1) 不是在所有可能世界為真,不是必然真的; (1) 是偶然真的。

有人可能會認為,雖然在另一個可能世界, S 在 t 時間的長度不一樣,但那個世界的人依然用 S 在 t 時間的長度來定義「一米」,所以在那個世界, S 在 t 時間的長度依然是一米。這個想法有三個問題。

第一,依然可以有可能世界沒有人定義「一米」的長度,甚至可以沒有人使用語言,而 S 在那可能世界仍會有不一樣的長度。所以,不能預設「那個世界的人依然用 S 在 t 時間的長度來定義『一米』」。

第二,問「 (1) 是否必然真」,並不是在問「其他可能世界的語言的 (1) 是否真的」。我們正在用我們的語言討論問題,不是其他可能世界的語言;我們關心的是,用我們語言表達的「S 在 t 時間的長度是一米」是不是必然真,而不是用其他可能世界的語言表達的「S 在 t 時間的長度是一米」是不是必然真。舉個例子,假設有人問單身漢是否必然是男人,而大蕭回答:「當然不是,因為有些可能世界的『單身漢』意思和我們的『淑女』意思一樣,那些可能世界的語言的『單身漢是男人』不是真的。(同理,「1+1=2」有可能為假,因為有些可能世界「1+1=2」的意思和我們語言的「李嘉欣未講過髒話」意思一樣。)」這個回答扭曲了原本的問題,原本的問題關於單身漢,而大蕭卻將它偷換成關於「單身漢」這個符號。同樣的, (1) 是否必然真是關於我們語言底下的一米的長度,而不是關於其他可能世界的語言用「一米」所指的長度。

第三,用 S 在 t 時間的長度來定義「一米」的人,並不是想將「一米」和「 S 在 t 時間的長度」變成同義詞,而只是借 S 在 t 時間的長度來在固定「一米」所指到的長度。這個過程 Saul Kripke 稱為 reference fixing (綁定指涉),有別於 meaning giving (賦予意義)。

第二個反例依賴他的模態論證。根據模態論證,專有名詞都是固定指涉詞,在所有可能世界指到同一個東西。

(2). 長庚星是啟明星

事實上,「長庚星」指到金星,「啟明星」也是指到金星。由於兩者都是固定指涉詞,而它們在所有可能世界都指到金星,加上金星在所有可能世界都是金星,所以 (2) 在所有可能世界都是真的。 (2) 是必然真。然而, (2) 是天文學的發現,是透過經驗研究而得知的事實。因此它不是先驗,而是後驗的 (a posteriori)。

第一個例子 (1) 雖是先驗,卻是偶然真的。第二個例子 (2) 雖是後驗,卻是必然真的。先驗偶然和打後驗必然破黃金三角,過去三十幾年在語言哲學盛極一時的二維語意論 (two-dimensional semantics) ,其中一個目的便是要解釋或消除 Saul Kripke 提出的先驗偶然和後驗必然的例子。



參考文獻
Chalmers, David J. (2006). The foundations of two-dimensional semantics. In Manuel Garcia-Carpintero & Josep Macia (eds.), Two-Dimensional Semantics: Foundations and Application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pp. 55-140.
Kripke, Saul (1980). Naming and Necessit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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