措詞累贅 意思特別

12/24/2018 12:22:00 下午
via here

人與人溝通,除了文字的字面意思 (literal meaning) ,還不時夾雜言外之意,亦即是語用暗示 (implicature) 。語言學家 James D. McCawley (1978) 分析其中一類語用暗示,這類暗示之所以出現,不是由於我們說的內容是假、空廢、或無關的,而是由於我們說的方式太累贅。 McCawley 討論了許多例子,其中兩個特別有趣。

第一個例子是 “pale red” (pp. 245-246) 。 “Pale red” (淺紅) 的字面意思和 “pink” (粉紅) 一樣,但由於 “pink” 的文法結構比 “pale red” 簡單,除非我們想表達粉紅以外的意思,否則我們一般不會用 “pale red” 。甚麼情況下 “pale red” 會有其他意思? McCawley 認為, “pale red dress” 所傳遞的顏色便不是粉紅色,也不是紅色,而是兩者之間的顏色 ── 比典型的紅淺色,卻又沒有典型的粉紅那般淺色。McCawley 說這個想法是他朋友 Madaleine Mathiot 提醒他的 (p. 246) ,但我搜尋不到 “Madaleine Mathiot” ,只找到 “Madeleine Mathiot” ,估計他們也沒多熟他解釋,縱使 “pale red” 字面上和 “pink” 的意思一樣,如果我們可以用簡潔的 “pink” ,卻故意改用累贅的 “pale red” , “pale red” 便會暗示另一個顏色(紅和粉紅之間的顏色)。

第二個例子是 “caused to die” (pp. 249-250) 。如果某甲擦槍走火,警長因而死去,我們似乎會說 “He caused the sheriff to die” 而非 “He killed the sheriff” 。相反,如果某甲故意向警長開槍,警長中槍身亡,我們似乎會說 “He killed the sheriff” 而非 “He caused the sheriff to die” 。 McCawley 解釋,這兩句的字面意思其實一樣,只是 “caused to die” 比 “killed” 累贅,使得 “caused to die” 常常暗示導致死亡的行為是間接的(如擦槍走火),而非直接的(如向人開槍)。事實上,槍殺的情形也可以用 “caused to die” ,比如我們可以在這對話答 “Yes” :
  1. Did Black Bart cause the sheriff to die?
    Yes! He shot him through the heart and the sheriff died instantly.
“Pale red” 和 “pink” 的字面意思一樣,但前者常暗示另一種顏色; “Caused to die” 和 “killed” 的字面意思一樣,但前者常暗示是間接致死。這兩個例子的共通點是:兩個字詞的字面意思一樣,但其中一個更為累贅,因而帶有獨特的語用暗示,令人覺得它傳遞的訊息不一樣。為甚麼累贅的字詞會有語用暗示?因為用累贅的表達方法會花更多氣力 (effort) ,如果我們明知如此仍不惜用累贅的言辭,原因往住是我們想表達特別的意思。

McCawley 的分析當然可以再斟酌。 E. J. Lowe (2002, p. 212) 也討論過 “killed” 和 “caused to die” ,但結論卻與 McCawley 的不一樣。此外,我不清楚 McCawley 的分析能涵蓋多少例子,例如 “A set himself to do x” 與 “A tried to do x” ,或是 “A put up with x” 與 “A tolerated x” ,似乎就沒有大分別。這可能是因現時的語言習俗 (linguistic convention) 所致,情況好比,即使意思相同,我們也不會用文言文表達。然而,可以肯定的是,不少語言學家 ── 像是 Levinson (1983, p. 108) ── 都同意有這種因累贅而誕生的暗示。

我一直用「累贅」來形容某些字詞,但這說的不過是那些字詞用起來比另一些字面意思相同的字詞更花氣力 (require extra effort) ,沒有貶意。上述的例子反而因為表達方式累贅,產生了暗示,才能夠傳遞所需的訊息。然而,這不代表用贅字都沒問題。例如,我在台灣常聽到「做…的動作」,但許多時候都沒有必要加上這些字:
    1. 我們有做擁抱的動作
    2. 我們有擁抱
    1. 平常我都有跟太太做報備的動作
    2. 平常我都有跟太太報備
阿基師在 2014 年的記者會上說「做擁抱的動作」,似乎表示那個動作狀似擁抱,沒有真的抱著,因此意思有別於「擁抱」。可是,兩者在同一個語境都可以加上「只是作狀,沒有碰到對方」:
    1. 我們有做擁抱的動作,但只是作狀,沒有碰到對方
    2. 我們有擁抱,但只是作狀,沒有碰到對方
由此可見,這兩句同樣能帶有「狀似擁抱,沒有真的抱著」的意味,只是「做擁抱的動作」較為累贅,容易帶有這個暗示。我認為「我們有擁抱,但只是作狀,沒有碰到對方」其實有矛盾,但這一句用起來和「我們有做擁抱的動作,但只是作狀,沒有碰到對方」差不多,更能顯示兩者意思一樣,而「做擁抱的動作」只是暗示了字面以外的意思(例如暗示其實沒有擁抱)。這情況類似 “pale red” 可以暗示出 “pink” 字面以外的意思。「做報備的動作」比「報備」彆扭得多,但在阿基師的語境,似乎沒有暗示可以解釋他為何用這麼彆扭的說法。

現在很多人都喜歡在句首冠個「隨著」,覺得語意更加豐富。可是,視乎句意,有不少「隨著」都可略:
    1. 隨著經濟發展,政府公共支出中資本部分的比重日益提高…
    2. 經濟發展,政府公共支出中資本部分的比重日益提高…
    1. 隨著夏天到來,行人道旁的鳳凰花也燦燦然的綻放。
    2. 夏天到來,行人道旁的鳳凰花也燦燦然的綻放。
以「隨著」開句,有時會暗示兩件事有因果關係,但在這兩個例子,即使刪走「隨著」,所暗示的因果關係也十分明顯;「隨著」只是多餘。

McCawley 所分析的暗示,源於我們的用字取捨。我們放棄簡潔的表達方式,選擇更為費力的用語,表面上違反 Paul Grice 的表達方式準則 (maxim of manner) ,因此我們自然而然推論說話者有語用暗示。累贅未必有問題,有時甚至有好處,例如文學作品用累贅的文句,有時反而更有「文學意味」,但這始終不該成為我們懶於斟酌用字的藉口,就如我們不該總是用「文學意味」來替拙劣的文字開脫。



Reference
McCawley, J. (1978).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 and the Lexicon. In P. Cole (ed.), Syntax and Semantics, 9: Pragmatics, pp. 245-58. New York: Academic Press.
Levinson, S. (1983). Pragmatics.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Lowe, E. J. (2002). A Survey of Metaphysic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技術提供:Blog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