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耕望治史

4/06/2019 04:00:00 下午
《治史經驗談》封面

嚴耕望在一九八一年出版一本小書《治史經驗談》,談史學研究的心得。我多年前已知自己不是研究歷史的料子,研究重心也一直在哲學,但《治史經驗談》的教訓仍看得我心有戚戚焉。

《治史經驗談》第一章第一節談「專精」和「博通」,同一個主題在其後反覆出現好幾次。嚴的立場很清楚:
一般人研究史學都是找一個範圍狹小的問題作研究,美其名曰仄而深的研究,以爲能仄,功力集中,所以能深,同時也能很快的出成績;如此一個一個的研究,就能出很多的專精的成績。其實不然。仄則仄矣,不一定能精,而出了錯誤自己還不知道。至於說成績出徂快,那更是背道而馳!(2010,二版二刷,臺灣商務,頁14)
嚴舉了許多實例,比如敦煌學專家誤讀敦煌文書、府兵專家誤解《通鑑》講府兵的字句,都是因為讀得太專。嚴不反對專精,他反對的是學者實際研究時做得太窄,研究一個朝代就只讀一個朝代,他認為研究一個朝代,至少也要懂上下一個朝代。

不過,嚴個人的治史方法雖然紮實,但也非常刻苦。他對唐代交通感興趣,一九四六年開始錄集資料,到一九六六年方開始撰寫,寫了十四年,五十幾篇論文,一百二三十萬字,仍有至少五分之一的論題待續寫(頁72–73)。嚴在這段日子的生活怎樣過?從以下文字可窺見一斑:
我除了幼年時代有一段頑童生活之外,自十二三歲開始迄今五十年歲月,幾乎沒有一天離開書本,而且一心一意的做我的學術工作,不參與任何活動,──包括學術活動;連學術會議也不主動的參加,因爲我覺得花費時間太多,所得不償所失,不如自己多多的泛覽各方面的書刊;至於行政性的工作,當然更不願沾惹,就是敎書也是最近十幾年到香港以後的事。記得新亞書院接受雅禮協會補助的初期,賓四師來到台北,約牟潤孫兄到港任敎,並囑其到楊梅郷間來約我。當時我的生活雖極困難,一家四五口往往只有一碗靑菜佐餐,但自覺學業基礎尙未鞏固,所以堅持不兼差,也絕不考慮到香港謀求生活的改善;畹蘭不曾敦促我多賺些錢,補貼家用,也很難能。(頁132)
這般刻苦的學術生活,換成一般人早就受不了。嚴也清楚在學術圈生存的困難,感慨:「現在硏究生在兩年之內既要讀書,又要謀生, 自然也無法照我的方法讀書、寫論文!」(頁20–21)

嚴談的是史學研究,本質上與分析哲學研究有極大分別,但分析哲學的研究也有出現嚴所談的現象。
Philpapers homepage
分析哲學的範圍極大,一個中等領域的參考文獻也極多。根據 Philpapers 的數據(書或論文),語言哲學的文獻有 46,844 條、心靈哲學有 94,834 條、應用倫理學有 164,289 條,就算讀十個博士學位也不可能看完一個這樣大小的領域。即使將範圍收窄,例如做語言哲學裡的描述詞理論,也有 480 個條目,讀完一個博士學位也未必能看完──留意,這 480 個條目裡有些是二百頁的書,有些是七百頁的 monsterpiece 。碩士論文的題目往往更加狹窄,例如「羅素的描述詞理論」(60條)或「專名的描述詞理論」(45條)。期刊論文的題目,有不少是再窄一些,比如「一個反對羅素描述詞理論的論證」。

寫小題目可以有好理由,最明顯的是,細小的題目做不出成績,大題目就更難做得像樣。不過,現時學者的研究策略,許多時候只是受學院制度影響。因為學者要在幾年之內儲夠著作,大題目可能花上幾年而無成果,最理智的做法自然是從小題目著手,有時甚至須重覆發表相似的論點,以衝高著作數目。研究做得專未必就是壞事,壞在一直有時間壓力,使某些人乾脆連稍有關連的文獻也不理,只埋首最直接相關的文獻,所以寫「一個反對羅素描述詞理論的論證」,就不理第二三四個論證,反正文章發表了就有積分,學校不會跟你計較內容。

這樣的研究策略正好與嚴的方法背道而馳,但要在學院存活下去,卻肯定比嚴的方法明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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