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cial Construction of What?》第一章

Ian Hacking 的《Social Construction of What?》討論社會建構論(social constructionism),第一章開首便列了一個表:
Authorship (Woodmansee and Jaszi 1994)
Brotherhood (Clawson 1989) 
The child viewer of television (Luke 1990) 
Danger (McCormick 1995) 
Emotions (Harré 1986) 
Facts (Latour and Woolgar 1979) 
Gender (Dewar, 1986; Lorber and Farrell 1991) 
Homosexual culture (Kinsman 1983) 
Illness (Lorber 1997) 
Knowledge (MacKenzie 1981, Myers 1990, Barrett 1992, Torkington 1996) 
Literacy (Cook-Gumperz 1986) 
The medicalized immigrant (Wilkins 1993) 
Nature (Eder 1996) Oral history (Tonkin 1992) 
Postmodernism (McHale 1992) 
Quarks (Pickering 1986) 
Reality (Berger and Luckmann 1966) 
Serial homicide (Jenkins 1994) 
Technological systems (Bijker, Hughes, and Pinch 1987) 
Urban schooling (Miron 1996) 
Vital statistics (Emery 1993) 
Women refugees (Moussa 1992) 
Youth homelessness (Huston and Liddiard 1994) 
Zulu nationalism (Golan 1994)
表上每一項都有人宣稱是社會建構出來,例如 Moussa 宣稱「女難民」(women refugee)是社會建構、 Harré 宣稱「情緒」(emotion)是社會建構、 Pickering 宣稱「夸克」(quark)是社會建構。然而,「X是社會建構的」其實不是清楚的說法。第一章說明這個「X」往往在幾個意思之間游移不定,第二章才集中釐清「社會建構」的意思。

I. 社會建構了 X ?

假如有人說「女難民是社會建構的」,此處「女難民」究竟所指為何?「女難民」指的可能是女難民的類別,或是每一個女難民。在這個意思下,「女難民是社會建構的」說是世上有一個類別,或世上有堆人屬於某個類別,而那個類別是社會建構出來的。「女難民」也可能指「女難民的觀念」,亦即是人們的分類。在第二個意思下,「女難民是社會建構的」其實在說人們對女難民的觀念是社會建構出來的,例如由某個行政程序畫出一個「女難民」的分類、由大眾媒體建立「女難民」的形象,談的主要都是女難民的觀念如何產生,而不是女難民如何產生。 Hacking 認為第一個意思底下 X 是存在於世上的物件(object),第二個意思底下 X 是用來談那些物件的觀念(idea)。

除此之外,他認為有時社會建構論講的 X 已去到事實(fact)、真理(truth)、真實(reality)、知識(knowledge)的面向,屬於 elevator words 。不過有關這面向,他在第一、二章著墨不多(後面未讀)。

第一章最有趣的例子是 child viewers of television 。電視面世以後,孩童沉迷電視,人們漸漸意識到各種問題,例如小孩崇尚暴力、追求廣告產品、荒廢學業。種種現象於是成為研究主題。報章雜誌、電視節目,乃至專家學者都討論小童觀看電視衍生的問題。久而久之,社會出現一個觀念 ── child viewers of television ── 社會大眾開始廣泛使用這個字眼,連帶又導致電視分級制度、電視機開始內置 v-chip 。在這個情況, “child viewers of television” 的觀念明顯是社會建構,問題是 child viewers of television 本身又是不是社會建構?可以肯定的是,人們已經將這個字用得像是世上一個確切的類別, child viewers of television ,並圍繞這個類別展開各種討論,譬如 ──根據 Hacking ── 1997 年就有一個世界會議以此為主題。

II. 社會建構論的目的

社會建構論本身又是甚麼理論?有人可能從定義著手,試圖找出「X是社會建構」的充分必要條件,但 Hacking 提醒,重點是為何會有人提出社會建構論: “don’t first define, ask for the point” (p. 6)。他認為有關 X 的社會建構論者傾向主張
  1. X 是可以避免的; X 不是必須存在,或者 X 不必以現時的樣子存在
並通常會進一步宣稱
  1. X 是差劣的、壞的
  2. 假如 X 不存在,世界會更美好
上述 (1) 、 (2) 和 (3) 都不是社會建構論的定義。明顯地,可以有人認為「性別」(gender)是由社會建構出來,同時認為這樣的建構是必然、無可避免的、注定會出現的。 Hacking 在此說 “tend to hold that” 、 “often go further” (p. 6) ,顯示他暫時無心界定「社會建構論」,想將焦點放在「提出社會建構論的目的」。

根據 Hacking ,提出 X 的社會建構論,目的往往是提醒大家 X 並不是大家認為的那般無可避免。若果社會中有不少人認為女人必然應該三從四德、認為這就是女人的天職,社會建構論提出 (1) ,目的是指出這個意思底下的「女人」其實不是必然的;有些社會建構論者進一步提出 (2) 和 (3) ,認為這個意思的「女人」正是令世界變得更差的其中一個原因、認為我們應該擺脫這個意思的「女人」。

實際上, Hacking 認為社會建構論有層次可言。他分成六個層次:


假如有人寫了本書,陳述「女人」如何在歷史中出現、如何走進人類的社會,從而令人明白我們現在心目中的「女人」其實只是歷史偶然的產物,不是無可避免的,這便屬於第一個層次的社會建構論: historical 。這個層次的社會建構論者主張 (1) ,但沒有下價值判斷,所以沒有評論這個社會建構是好是壞,因此未主張 (2) 或 (3) 。

假如有人認為「女人」只是偶然被社會建構成必須三從四德,與此同時認為如此建構「女人」是不好的,但卻一如故往,在行為上毫無改變,例如嘲笑再婚的女人是二手鞋、講父權笑話、一不如意便罵人「臭雞」、「公廁」,他便屬於第二個層次社會建構論者: ironic 。他認同 (2) ,但從不認真看待 (2) 。 Hacking 稱之為 “kibitzer” ,中文有個意思貼近的字:冷氣軍師。

第三個層次的社會建構論者認真看待 (2) 。他有可能是 reformist ,未至於想顛覆世界,但想從某些面向着手,改善被建構出來的「女人」。他有可能是 unmasker ,未必有實際行動,但將社會建構的「女人」所隱含的荒謬之處呈現,令人不再受這個社會建構的 X 感染。比如,若果有人覺得三從四德只是男人為了維護社會優勢而故意加訴在女人身上的枷鎖,她便未必再有動力追求三十歲前出嫁、努力相夫教子的人生。情況好比一旦想到打工只是為李嘉誠賺錢,你恐怕不會像以前那麼有衝勁上班。本例子由 MK Kong 提供。

堅定宣揚 (1), (2), (3) 的社會建構論者, Hacking 形容是 rebellious 。在此之上,付諸行動改變世界的,例如組織工會、推動社運,則是 revolutionary 。Hacking 主要用「X」來說明,我用「女人」做例子。

Hacking 這個分類有些細節我也不太明白,但 ironic 和 unmasking 相當特別。他在第二章再提到 unmasking ,解釋得更清楚。

III. 物件與觀念的互動

在第一章結尾, Hacking 指出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有個分別。「夸克」不會和「夸克的觀念」有互動,但「女難民」會和「女難民觀念」有互動。

我們會有夸克的觀念,但夸克不會受我們的觀念影響。相反,社會科學有可能出現物件(object)與觀念(idea)的互動。假如某個社群的人都視女難民為寄生蟲,因而產生一個非常負面的女難民觀念,這個觀念令他們與女難民接觸時態度更差、更易否決女難民的申請,繼而令女難民更加自卑,表現得更符合其他人眼中女難民「應有」的樣子。然而,女難民的表現又再一次加強那個社群對女難民的刻板印象,使人們對女難民的觀念更加負面,不斷循環。 Hacking 稱之為 “the looping effect of human kinds” 。

這當然不代表 Hacking 認為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有截然二分的界線,只不過 Hacking 在第一章對此著墨不多,我也不清楚他心目中有哪些踩界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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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Why Ask What? (閣下在此)
第二章:Too Many Metaphors
第三章:What about the Natural Science?
第四章:Madness: Biological or Constructed?
第五章:Kind-making: The Case of Child Abuse
第六章:Weapons Research
第七章:Rocks
第八章:The End of Captain Cook
特別呈獻:《Social Construction of What?》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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