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cial Construction of What?》第二章

社會建構論主張「X 是社會建構的」。 Ian Hacking 的《Social Construction of What?》第一章的主角是「X」。這個 X 可能是物件,也可能是觀念,箇中差異好比「女難民」和「(人們對)女難民的觀念」。第二章的主角是「社會建構」。這章的標題 “Too many metaphors” ,說的就是「社會建構」這四個字被用得太濫,意思也變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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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社會建構」?

將焦點放在「社會建構」四個字上,首先會發現「社會」二字在許多議題都屬多餘。 Jenny Cook-Gumperz 主張「讀寫能力」(literacy)是建構出來的。若真如此,建構出「讀寫能力」的顯然只能是社會,不會是其他東西。如果「女同性戀關係」(lesbianism)是建構出來的,除了由社會建構,似乎也沒有其他可能。(p. 40)在這些議題講「社會建構」,大可略去「社會」二字。

即使只剩下「建構」兩個字,也要留意「建構」是指過程(process)還是產物(product)。許多社會建構論者講社會建構,重點總放在建構過程。比如, Andrew Pickering 的《建構夸克》(Constructing Quarks)絕大部分都在講夸克理論的誕生過程。又例如, Kurt Danziger 的《建構受試者》(Constructing the Subject)副標題是「心理學研究的歷史源頭」(Historical Origins of Psychological Research),充分反映該書的重點在於心理學研究的發展過程。然而,過程由社會建構是一回事,產物由社會建構是另一回事。夸克理論的產生過程很明顯有社會建構的成份,「(人們對)夸克的觀念」同樣明顯有社會建構的成份,但這不代表夸克本身也是社會建構的。

II. 康德大屋

Hacking 認為今日的社會建構論五花八門,但都有同一個先驅,那就是哲學家康德。 Hacking 沒有解釋,但他似乎認為康德的哲學無異於「建構理性」(constructions of reason),影響到後來某些哲學理論也帶有「建構」成分。他將這些有建構傾向的哲學家放在一起,並將那個地方稱作「康德大屋」(Kant’s big house)。

這間大屋的住客有誰?有 Bertrand Russell 、 Rudolf Carnap 、 W. V. Quine 、 Nelson Goodman 。 Russell 的理論總有些少建構色彩,例如由集合論建構數學的邏輯主義(logicism),將確定描述詞分析成量化語句的描述詞理論(theory of description)。 Carnap 的《世界之邏輯結構》(Der logische Aufbau der Welt)用最基本的存有物建構出整個世界。 Quine 和 Goodman 合著的〈步向建構式唯名論〉(steps towards a Constructive Nominalism),以至 Goodman 獨著的《建造世界的方式》(Ways of Worldmaking),同樣有強烈的建構色彩。這些人都是 Hacking 口中的 Constructionalists ,他們的理論都旨在展示各類事物怎樣由其他的事物建構出來。他們不反對有客觀獨立存在的事物──例如數學──只是認為那些事物本質上都是其他事物──例如數學本質上是邏輯。(p. 47)

數學上的直覺主義者 L. E. J. Brouwer 認為數學真理並非客觀獨立存在,而是由我們的心靈建造出來。數學家找到數學證明,這個過程不是發現數學真理,而是創造數學真理。 Andrew John Wiles 和 Richard Taylor 在 1995 年證明費馬最後定理,他們的心智活動使得世上多了一個 1995 年以前不存在的數學真理。直覺主義與邏輯主義大相異趣,但同樣有資格入住康德大屋,因為對直覺主義者而言,數學由人們的心智活動建構。直覺主義的「建構」比邏輯主義的「建構」更加極端。邏輯主義主張客觀必然的數學真理源於客觀必然的邏輯真理,直覺主義主張數學真理不是客觀必然的,而數學真理的源頭其實是人們偶然的心智活動。 Hacking 將直覺主義者歸類為 Constructivists 。

康德大屋當然不止有哲學家。二戰之後,心理學哲學開始討論某些心理學的研究對象和工具是否心理學家的建構物,例如智商(IQ)和綜合智力因素(g factor)。 1954 年甚至出現「建構效度」(construct validity),用來評估實驗觀測的有效程度。康德大屋的住戶,自然包括在這些題目持守建構論的學者。

不過, Hacking 這本書的討論對象既非 Constructionalists ,亦非 Constructivists ,實乃 Constructionists 。他形容這種建構論是:
sociological, historical, and philosophical projects that aim at displaying or analyzing actual, historically situated, social interactions or causal routes that led to, or were involved in, the coming into being or establishing of some present entity or fact. (p. 48)
換言之, Hacking 討論的社會建構論重視社會和歷史面向。這點可緊扣 Hacking 在第一章說, X 的社會建構論者通常會主張 X 不是無避免的,而是社會發展過程偶然出現的產物。話雖如此, Constructionism 和 Constructionalists 、 Constructivists 有一個共通點:他們都會主張一般人視為真實的其實是 varnished reality,一旦仔細探究便會發現它本質上是另一類東西。

Hacking 在這部分的總結是:「社會建構論者沐浴在他們口中後現代主義的光照底下,但實質上是個非常古老的學派。」(Although social constructionists bask in the sun they call post-modernism, they are really very old-fashioned.)(p. 49)這個總結取笑社會建構論其實很大程度繼承以往的哲學理論,自稱新穎,骨子裡卻與舊有的想法相去不遠。

III. 活隱喻與死隱喻

講一大輪建構論的歷史, Hacking 終於講到這一章的標題:隱喻(metaphor)。隱喻可分活隱喻(living metaphor)和死隱喻(dead metaphor)。用活隱喻時,我們仍意識到自己表達的並非字面上的意思;用死隱喻時,我們不再察覺自己表達的意思已非字面意思。舉例來說,我有個師兄有次一邊扭腰一邊形容自己是電動小馬達。他用「電動小馬達」隱喻自己腰速迅捷,用的就是活隱喻:我們仍會留意「電動小馬達」本來的意思,並意會到他傳達另一個意思。相對地,「建構」(construct)已經是個死隱喻。這個字詞本來說的是工程上的建築構成,但現在連思想上層面的活動也可稱為「建構」。我們講「社會建構」的時候,腦海大概壓根兒沒有出現過工程上的意思。

用隱喻不是問題,問題是隱喻用得太濫,論者表達的意思便容易變得含糊。 Sergio Sismondo 檢查社會建構論的文獻,從中找出「建構」的六個恰當隱喻,並認為這些用法的哲學源頭是康德。 Hacking 對社會建構論者用字的評價甚為負面,他認為大多社會建構論的文本用「建構」二字都是暴走式的隱喻(wildly metaphorical),有些甚至連隱喻都稱不上。簡單來說,就是亂用字。所以他下了個意味深長的評語:「There is no harm in one person stretching a metaphor, but when many do, they kill it.」(p. 50)

看到這裡,我以為 Hacking 要開始宰戮胡亂用字的社會建構論者,誰知他卻華麗轉身,一臉正能樣,開始介紹他眼中絕無僅有的社會建構論清泉: Kurt Danziger 。

Kurt Danziger 的書名是「Constructing the Subject」,這個「Subject」指的是心理學實驗的受試者。書中講到四類社會建構物:
  1. The idea of subject
    實驗心理學面世時,實驗觀察和測試的受試者往往就是做實驗的心理學家自己,例如 Gustav Fechner 。有時心理學家甚至要與同事互調身份,這刻權充受試者,下一刻當回實驗者。今日的受試者須隨機抽樣並避免利益衝突、做實驗時須雙盲(double blind)甚至三盲(triple blind)等等,可見「受試者的觀念」在這百多年有不少演變。
  2. Practices within which the subject is embedded
    心理學實驗都有被觀察和測試的主體,這種做法明顯已擴展到其他領域,包括軍事、教育、病理學研究。
  3. Knowledge
    藉由實驗方法所產生的知識同樣擴張到學校、醫院、軍事機構等各個社會層面。這些知識許多時候是機構的政策基礎,例如增加某類藥物的研究資助,理由是從實驗知道那類藥物對人體有效。
  4. Individual People
    只要回想自己人生中填過多少份問卷、做過多少次適性測試,再想像一百五十年前未有實驗心理學的世界,應該就能明白為甚麼 Danziger 會認為今日的人已經被建構成測試的合適對象(fit subject for testing)。
第四類其實就是 Danziger 書名所指的對象,但他在書中沒有直接宣稱這個世代的人都有社會建構的成份,而是透過討論前三個類別帶出第四類也是社會建構物。對 Hacking 來說, Danziger 整理清楚各類問題、技術、體制的發展歷程,以及各個發展階段之間的關係,足以令他主張的社會建構論有清晰的意思。

IV. Unmasking

社會建構論者指出 X 的誕生過程滲雜大量社會因素,除了藉此證明 X 是偶然的社會產物,往往還想進一步揭示 X 其實是為某些人、機構,甚至體制服務。在第一章, Hacking 用 “unmask” 來形容這種「揭示」。在第二章結尾, Hacking 用 “unmask” 來點出自然科學上的社會建構論為何特別惹火。

Karl Mannheim 是 “unmask” 這個概念的主要推手。他心目中 unmasker 的佼佼者是馬克思主義者,因為馬克思主義對資本主義的攻擊,有不少在於揭示它對無產階級的剝削,展示勞工的雇傭自由只是假象,最終的勞力成果只會成為資本家進一步剝削的資本。告訴你去百佳上班只是為李嘉誠賺錢, unmask 的對象是李氏帝國;告訴你在資本主義社會上班等於將自己淘到的金放到資本家的金庫, unmask 的對象是資本主義。本來 X 對我們有一種吸引力和權威感, unmasking 令你明白 X 只是為促進某個或某群人的利益而存在,從而拆穿這種吸引力和權威感的假面具。

不過, unmask 是一回事, refute (證錯)是回一事。舉例來說, Donald MacKenzie 的書《創造精準度:核導彈制導系統的歷史社會學》(Inventing Accuracy: An Historical Sociology of Nuclear Missile Guidance)指出,衡量導彈的精準度其實牽涉許多利益因素。軍事科學家發現自己國家的導彈射程不及他國,便會開始牽扯其他衡量標準,比如用數量更多的導彈增加覆蓋率,再改用覆蓋率來計算精準度。 MacKenzie 在這本書一方面 unmask 導彈精準度,令人不再迷信客觀有效的精準度比較;另一方面 refute 導彈精準度,證明客觀正確的導彈精準度根本不存在。與之相對, MacKenzie 另一本書《英國統計學:科學知識的社會建構》(Statistics in Britain: 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Scientific Knowledge)就只有 unmask 而沒有 refute 統計學的可信性。他在該書指出統計知識之所以出現,是為了滿足維多利亞時代和愛德華時代某些階級的利益(例如為了推廣他們想要的優生學),但他卻沒有打算反對統計工具的可信性,例如沒有打算推翻遞歸分析(regression analysis)、相關係數(correlation coefficient)、卡方檢驗(the chi-squared test)的有效性。

實際上, Hacking 討論 unmasking ,也令我留意 unmasking 經常在各類社會環境出現。警察將你攔下來,叫你出示身份證,一般巿民會理所當然地覺得警察有權威,會自自然然服從指令,但從一個黑社會新貴看來,警察只是政權的走狗、只是有牌爛仔、只是隸屬的組織軍火比自己的組織強,服從警察的指令不是因為他們有權威,只是因為自己拼不過他們。對這個黑社會新貴而言,警察的權威早已剝落,或是說:早已被 unmask 。在公共討論中, unmasking 似乎更能製造心理說服力。與其拿 Andrew Wakefield 的(偽科學)研究反對疫苗,用「藥廠陰謀」四個字來 unmask 疫苗效力,作用可能更大。是以香港的政治攻訐來來去去總是「勾結外國勢力」、「收錢示威」、「食人血饅頭」,因為只要令人相信對方有利益,馬上就有一大堆人自動想象成對方的行動純粹為利益,對方原本提出理據、付出犧牲才建立的說服力,一下子就崩潰。由於實際上肯做查核、會做查核、有能力做查核的人少之由少,一窩蜂、人云亦云的缺腦生物多之又多,才使得這種廉價的政治 unmasking 本少利大,除之不盡。(邏輯書會將這種 unmasking 稱為人身攻擊的謬誤,形容為只有心理上的說服力、缺乏理性上的相干性,因而歸入不相干謬誤(fallacies of irrelevance)之列,但我一直認為暴露對方目的、企圖、利益關係的推論可以在理性上相干,只是許多時候都不夠強。有機會想清楚再寫筆記。)

有別於其他領域的社會建構論,科學家往往對自然科學上的社會建構論非常反感,兩邊不時爆出激烈花火。 Hacking 認為,這主要是因為自然科學上的社會建構論除了主張科學物件(例如夸克)、技術、知識是社會建構,通常會進一步做 unmasking ,因而冒犯到自然科學家。科學一般被視為理性的學科,有時甚至被譽為人類理性的極緻表現,主張科學理論的誕生不是由理性主導,而是由利益主導,彷彿在摘除科學的理性皇冠,理所當然冒犯到不少科學家。

於是來到第三章,探討自然科學的社會建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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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Why Ask What?
第二章:Too Many Metaphors (閣下在此)
第三章:What about the Natural Science?
第四章:Madness: Biological or Constructed?
第五章:Kind-making: The Case of Child Abuse
第六章:Weapons Research
第七章:Rocks
第八章:The End of Captain Cook
特別呈獻:《Social Construction of What?》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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