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cial Construction of What?》第四章

Ian Hacking 的《Social Construction of What?》在第三章討論自然科學,在第五章討論社會科學。第四章介乎兩章之間,討論的主題也常被視為介乎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之間:精神醫學。他集中討論三類精神異常,分別是智力障礙、精神分裂和自閉症,並藉此提出一個較有爭議的結論:這些精神異常是真實的(real),同時也是由社會建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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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互動類(interactive class)


當我們說「X 是社會建構的」,這個 X 通常是一個類別,不是個別例子。舉例來說,主張「ADHD 患者由社會建構」,意思不是(童年的)森美和(童年的)黃秋生由社會建構,而是整個 ADHD 患者的類別由社會建構。

社會建構論者說某個類別由社會建構,通常意味着這個類別是一個互動類(interactive class)。第六章和第七章可能是例外,我不肯定。「互動類」的意思不單是那個類別的個別成員與社會有互動,而且兩者的互動有部分源於他們意識到自己隸屬那個分類,比如 ADHD 患者就是一個互動類。社會留意到有些人過度活躍、難以專注,用「ADHD」將這類人劃分出來。學校開始設立無刺激教室(stim-free classroom),抹去裝飾、封鎖窗戶、拉遠座位。 ADHD 學童察覺自己屬於這個分類,繼而出現各種反應:有些回應社會期望、有些變得容易緊張、有些發展出其他行為模式。有見及此,學校修改有關 ADHD 學生的守則,進而 ADHD 學生的反應再有變化。一方面社會分類導致 ADHD 學生的行為改變,另一方面 ADHD 學生的轉變導致社會分類改變,例如更變 ADHD 的定義和描述。這個雙向的因果關係有部分源於 ADHD 學生察覺到自己屬於 ADHD 的分類,因此 ADHD 患者才是一個互動類。

夸克(quark)是不是互動類?人類的實驗(在某意思下)影響夸克,夸克的反應影響人類(的理論)。但就算夸克和人類有雙向的因果關係,也不代表夸克是互動類,因為夸克的反應並不是源於它們明白自己隸屬某個社會分類──因為夸克根本沒有意識!同樣道理,即使人類於 1940 在實驗室合成出鈈(plutonium),而鈈能夠影響人類(可以令人類快速轉生異世界),但鈈並無意識,所以同樣不是互動類。科學家後來在大自然發現鈈,但這與此處的論點無關。 Hacking 認為馬和老虎一樣不是互動類。他沒有解釋,估計理由是馬和老虎無法明白自己屬於某個動物學分類,所以不會基於自己隸屬的分類而與人類有互動。動物的例子可能是個大問題。有讀書組組員提到寵物,我相信「寵物」是社會建構的類別,但寵物未必明白自己被分類為寵物──這很大程度取決於怎樣算「明白自己屬於某個分類」,如果門檻設得太高,連智力障礙和自閉人士未也必符合。他列舉的例子還包括微生物、水、硫磺、檸檬、黃色、熱(heat)、多發性硬化(multiple sclerosis)。這些類別他稱為 “indifferent kind” ,中文實在找不到貼切的譯法。

互動類會出現第一章所說的環迴效應(looping effect),也就是社會對 X 的分類影響 X 的成員,而 X 的成員又會回過頭來影響社會對 X 的分類。不過,這是分類上的環迴(classificatory looping),不是生理上的環迴(biolooping)。乳癌病人對自己的病情感到樂觀,令病情好轉,病情好轉後又更樂觀。抑鬱症患者接受精神行為治療後心情改變,確實降低血清素含量,進而又令情緒更正面。兩者都是生理上的環迴,不是分類上的環迴,因為重點在於心理情況與生理反應(biofeedback)互相影響,不在於社會互動重新定義某個分類。此外,由於分類上的環迴效應會令某個類別不停變動, Hacking 形容互動類是 “moving target” ,與之相對的 indifferent kind 則是靜止不變。比如, ADHD 患者的分類可能一直在變動。相反,水一直都是一氧化二氫,不會因為和社會互動而整個類別變成其他東西。

說明了互動類這個概念, Hacking 終於開始講他一開頭提到的三類精神異常。他先以社會建構論的觀點出發,及後帶出一個衝突,以及他自己的解決方法。

II. 智力障礙(mental retardation)


第一類精神異常的例子是智力障礙(mental retardation)。「智力障礙」不是疾病,而是心理狀態(mental condition)。西方社會早有大量字詞形容這種狀態,例如 “ill-balanced” 、 “idiots” 、 “imbeciles” 、 “morons” 、 “feeble-minded” 、 “mental deficients” 、 “moral imbeciles” 、 “subnormals” 、 “retardates” 。驟眼看來,智力障礙是無可避免會出現在人類社會的現象,但實際上我們有理由相信智力障礙並不是固定不變、客觀獨立存在的分類,而是個偶然由社會創造出來的分類。

我們對智力障礙的理解有不少源於教育機構怎樣分辨和對待智力障礙學童,但教育機構的規範攙雜不少偶然因素。最明顯的例子是,美國加州的特殊教育計劃之所以出現,有部份是由於美國總統甘迺迪的妹妹有智力障礙。在實際執行上,智力障礙學童的分類一直在變動。老師察覺某些學生有特殊需要,學校根據指引分班,智力障礙的學童配合教育制度,漸漸衍生出新的行為模式,學校根據學童反應修改指引,例如採用新的分班方法,由老師執行,學童繼而出現新的行為模式,如此類推。換句說話,智力障礙似乎是個由社會建構的互動類。

III. 精神分裂(Schizophren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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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類精神異常的例子是精神分裂(Schizophrenia)。「精神分裂」是當代的說法,以前的醫生和學者用過其他名字,例如 “dementia praecox” 和 “ hebephrenia” ,但這是否代表精神分裂是個確切、不變的分類?

實際上,診斷精神分裂的標準一直在變。十九世紀的 Emil Kraepelin 將精神分裂和躁鬱症分開,同時代的 Eugen Bleuler 提出 “Schizophrenia” 這個名稱。他們兩人認為許多精神疾病都會出現幻覺,但未將幻聽看成精神分裂的必要徵狀。到二戰前, Kurt Schneider 提出 12 項首級症狀(First Rank Symptoms),幻聽高據榜首,被診斷患有精神分裂的人數暴增。來到當代,幻聽的重要性下降,已經不再是精神分裂的必要症狀。

社會建構論者認為,精神分裂的標準改變,反映精神分裂這個分類本身是一個 moving target 。社會的分類擴張、收縮使患者的人數增多、減少,同時也改變患者的自我認同和行為模式,加上各種社會因素(例如認為某些行為有違社會規範),社會的分類接著改變。若果精神分裂真是一個互動類,界線一直在變動,找不到客觀永恆的標準便不足為奇。

IV. 自閉症(autism)


「自閉症」(autism)這個名字同樣由 Eugen Bleuler 提出,但他當時只視自閉症為精神分裂的其中一個特徵。對他來說,這個特徵乃由於父母欠缺正常社交,給予孩子不恰當的回應,導致孩子出現的精神異常。後來 Leo Kanner 研究一群為數不多的小孩,並在 1943 年發表結果,使得「自閉症」的對象變成在當時被視為心智發展遲緩(feeble-minded)──其中包括聾啞人士──的小孩。與此同時,美國的精神分析學界認為自閉症的成因是「冰箱母親」(refrigerator mother),也就是將自己傷痛冷酷地發洩到子女身上的父母。親子關係在當時被視為自閉症的主要成因。在精神分析大師 Jacques Lacan 的學說,自閉症與親子關係依然有密不可分的關連。去到當代,親子關係不再是一個必要因素。各種理論湧現,有些學者認為自閉人士欠缺心智理論(theory of mind ,也就是推論他人心理狀態的能力),有些學者甚至認為自閉症不是一個單一類別。

自閉人士雖然有嚴重的溝通障礙,但自閉症依然可以是一個互動類。只要自閉人士有足夠的心智能力明白他們屬於這個分類,由於他們會影響家庭成員,而他們的家庭成員又會影響到社會對自閉症的分類(例如向醫生述說情況),社會分類會回頭影響家庭成員的行為(例如信奉冰箱理論而責怪父母),進而影響自閉人士,所以自閉人士和社會可以有雙向的因果關係。事實上, Leo Kanner 界定的自閉行為,有許多在今日都已不再存在──或因環境變了,或因自閉症這個類別本身變了。

V. 分類衝突和語意拆解


上述都是從社會建構論的角度切入,將三類精神異常看成互動類。不過, Hacking 認為我們也有理由將他們看成 indifferent kinds ,那個理由就是:這三類精神異常都有生理基礎。比如,精神科醫生 Robert Spitzer 便說過自閉症「本質上一定是神經方面的問題」(p. 116)。假如上述三類精神異常本質上都是生理問題,例如有相應的基因標記(genetic markers)或者神經區塊,由於這些生理狀態──像一氧化二氫(水)、鈈、硫磺一般──本身沒有意識,那三類精神異常也只能是 indifferent kinds ,不會是互動類。

生理觀點的證據十分明顯:藥物治療進展良好,我們知道愈來愈多影響精神狀態的生理因素。根據生理觀點,上述三個例子其實沒有出現環迴效應,改變的一直只是我們對那三類精神異常的觀念。譬如,精神分裂一直指同一類生理問題,只是醫生和學者未發現正確的生理根源,所以診斷標準才一直變動。我們不是在建構精神疾病的過程,而是在發現、了解精神疾病的路上。

將精神異常看成心理問題,容易將之視為互動類;將精神異常看成生理問題,容易將之視為 indifferent kind 。生理和心理的選擇(bio/psycho choice)很大程度決定一個人是社會建構論者還是反社會建構論者。前面說到精神異常有環迴效應,似是互動類。藥物治療的進步顯示精神異常有生理基礎,似乎 indifferent kind 。然而,互動類和 indifferent kind 在定義上就有衝突;同一個東西不可能又是互動類,又是 indifferent kind 。所以,精神異常到底屬於哪一類?

小孩子才做選擇,社會建構和生理基礎, Hacking 全部都要。Hacking 採取一個語意方案來拆解這個困局。我不肯定自己有沒有讀錯 Hacking 的方案,因為我實在不覺得這個方案有說服力,所以只能就我讀到的來寫。

以「自閉症」為例。 Hacking 採用 Hilary Putnam 的意義理論,主張「自閉症」的意思包括詞性(part of speech)、類別(category)、刻板印象(stereotype)和外延(extension)。

我們暫且假定自閉症有某個(或少數某幾個)生理基礎,稱之為病理 P 。我們說「自閉症」的時候,這個字的外延──也就是它的指稱(referent)、它所指涉到的東西──是病理 P ,而病理 P 是 indifferent kind 。同時,「自閉症」的意思還包括刻板印象,也就是我們對自閉症的觀念,例如自閉症的原型(prototypes)、理論(theories)、假設(hypotheses)、療法(therapies)等。自閉症的觀念很明顯由社會建構,是互動類。所以,我們講「自閉症」的時候,它的意思有部分是病理 P ,不是由社會建構的;有部分是刻板印象,是由社會建構的。

最後, Hacking 的方案會怎樣說精神異常?繼續以自閉症為例。他會要求我們將三樣東西分清楚。第一,自閉症的觀念。這是由社會建構的,是互動類。第二,具體、個別的自閉人士。這有部分由社會建構,因為自閉人士的身份和自我認同有部分建基在社會對自閉症的理解,亦即是自閉症的觀念。第三,自閉症的病理 P 。這不是由社會建構,而是有待我們發現、獨立於人類社會習俗而存在的東西。(p. 121)

回到 Hacking 在這一章開首的說法:這些精神異常是真實的,同時也是由社會建構的,因為它的病理是 indifferent kind ,它的觀念是 interactive kind (互動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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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Why Ask What? 
第二章:Too Many Metaphors
第三章:What about the Natural Science?
第四章:Madness: Biological or Constructed? (閣下在此)
第五章:Kind-making: The Case of Child Abuse
第六章:Weapons Research
第七章:Rocks
第八章:The End of Captain Cook
特別呈獻:《Social Construction of What?》總評
技術提供:Blog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