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cial Construction of What?》第五章

Ian Hacking 在《Social Construction of What?》第四章討論精神異常,在第五章討論虐待兒童(child abuse),兩者最大的分別是:精神異常有生理基礎,虐待兒童沒有。我們有理由相信精神異常有對應的大腦活動,但虐待兒童並沒有類似的生理標記。此外,虐待兒童既有科學面向,亦有道德面向。一來當代對於「虐待兒童」的認識有醫學典故;二來不少人皆視虐待兒童為十惡不赦的罪行。 Hacking 的說法是:根據現時的價值觀,種族滅絕是針對群體最邪惡的活動,虐待兒童則是針對個人最邪惡的行徑。

曾幾何時,美國媒體大肆渲染撒旦虐待儀式(Satanic Ritual Abuse, SRA),電視劇和電影不乏 SRA 元素,但實際調查之下卻一直找不到真正的證據。可見 SRA 的觀念雖然是由社會建構,但 SRA 並不是真實存在的現象。相較之下,虐待兒童的觀念由社會建構,但虐待兒童卻是真實存在的現象。然而,虐待兒童的觀念並非自古以來就存在,而是在六十年代才誕生。

I. 由殘酷到虐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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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待兒童的觀念出現之前,社會已經有對兒童殘酷(cruelty to children)的觀念。西班牙藝術家 Francisco Goya 在 1799 年出版的作品 Los caprichos ,第 25 號 “He broke the pitcher” 便描述小孩被體罰的畫面。不過,這個坊間的觀念上升到機構的層次,則要到 1875 年,因為 New York Society for the Prevention of Cruelty to Children 在那一年成立,而這應該是第一間打正旗號防止對殘酷對待兒童的機構。

今日的社工(social worker)制度在 1900 年並未出現。但到了 1910 年,不同國家已經開始設立社工學校。差不多同一時期,美國開始有國際社工交流活動,連白宮會議也展開針對兒童福利的計劃。一切一切,都是由於社會留意到愈來愈多與青少年有關的家庭問題。

四、五十年代的醫生不願意正視兒童受虐,將之視為綜合症狀(syndrome)。最佳例子莫過於 1945 年的文章 “Infantile Cortical Hyperostosis: Preliminary Report On a New Syndrome” 。真正使「虐待兒童」觀念萌芽的契機是 1961-62 年間,醫生 C. H. Kempe 透過 X 光觀察到兒童受傷的紀錄,並以「受虐兒童症候群」(the battered child syndrome)來描述兒童身體受虐的症狀。得到美國醫學會的支持,虐待兒童的觀念開始廣泛流傳。 1965 年,醫學索引(Index Medicus)引入「虐待兒童」(child abuse)的條目。

須注意,「對兒童殘酷」和「虐待兒童」頗有分別。首先,十九至二十世紀的人認為只有貧窮階層的人才會對兒童殘酷,相反虐待兒童並無階級標籤。再者,十九至二十世紀的人雖然厭惡對兒童殘酷的行為,但也就僅止於此。「反對虐待兒童」的宣傳經常扣上「兒童處於危險之中」(Children at risk)的印象,有更強的道德意味。此外,虐待兒童最初被視為醫學問題,逐漸發展到醫學以外的領域,但對兒童殘酷則從來沒有醫學化的過程。最後,虐待兒童包括性侵犯,但性對十九、二十世紀的人來說並不是對兒童殘酷的一部分。

II. 領域展開

虐待兒童的觀念誕生,接著也出現國家規模的大型調查。 1967-68 年的調查錄得 7,000 宗虐待兒童個案, 1974 年 60,000 宗, 1982 年 1,100,000 宗, 1989 年 2,400,000 宗。數字膨脹的速度非常可怕,不禁令人反問為甚麼?原來 1967-68 年的調查只包括身體虐待,但從 1974 年起,只要妨礙兒童(本來可以擁有)的理想成長,一律都視為虐待兒童。在這個定義下,身體上的虐待只是其中一個項目。 1982 年的紀錄裡,有 69,739 宗其實是身體虐待或者疏忽照顧的個案。定義的浮動顯然帶動調查數字的變更。

進入政治層面後,虐待兒童的定義擴張得更加誇張。 1962 年美國基本上沒有相關的法例,但反對虐待兒童的聲浪愈來愈大,逐漸出現不同的法律條文和政府機構。 1974 年尼克遜簽署 Child Abuse Prevention and Treatment Act ,只有一個參議員反對,可見當時的社會已經有反對虐待兒童的共識。 1984 年美國眾議院以 396 比 4 票通過,將「虐待兒童」的定義修改到涵蓋疏忽照顧殘障嬰兒。 1986 年在虐待兒童法底下增加虐待胎兒(foetal abuse),針對孕母在懷孕期間濫用藥物。 1989 年甚至出現生產之後、剪臍帶之前拘捕濫藥母親的場景,因為濫藥犯法,濫藥的母親更犯了另一個法:虐待胎兒。

虐待兒童一旦和性扯上關係,很容易觸犯另一個社會禁忌:亂倫。 1956 年已經有文件紀錄家庭成員虐待並性侵孩子,但亂倫當時普遍不受社會關注。 1975 年,愈來愈多人視亂倫為社會問題。到了 1977 年,雜誌 Ms. 以 “Incest: Child Abuse Begins at Home” 為封面故事,將大眾對亂倫的關注推上高峰。然而,牽扯到虐待兒童,「亂倫」的意思也開始擴張,所有帶有性意味的虐待兒童行為都變成亂倫。根據 Hacking ,最誇張的時候連撫摸家庭成員也被視為亂倫,級數堪比性交。當時的社會於是出現另一個議題:怎樣區分「良性的身體接觸」(good touching)和「惡性的身體接觸」(bad touching)?

III. 新世界

這一章大部分篇幅都在描述虐待兒童的觀念誕生前後發生甚麼事,主旨有三。第一,虐待兒童是 1960s 才出現的觀念,是社會建構出來的;第二,若考慮到社會氣氛和政府法令,有理由相信虐待兒童不是一個固定不變的分類,而是會隨社會環境而變的分類;第三,新分類同時也帶領我們進入新世界,虐待兒童便是最好的例子。

最後一點其實是這一章誕生的主因,因為這章本來收錄在《How Classification Works: Nelson Goodman among the Social Sciences》,目的是要討論 Nelson Goodman 的哲學。 Hacking 選擇用虐待兒童闡述 Nelson Goodman 的想法:透過創造分類來創造世界(world-making by kind-making)。這個被創造的分類便是 1960s 出現的「虐待兒童」,但甚麼是「創造世界」?

虐待兒童的分類出現之後,世界有不少改變。首當其衝是教育制度。學校的社工和老師需要留意學生身上有沒有傷痕,也要留意要怎樣詮釋學生身上的傷痕。玩耍受傷?受虐痕跡?受虐但聲稱玩耍受傷?一旦發現是兒童受虐,國家的公權力(警察和法庭)會介入,所以虐待兒童除了有道德意味,同時也有法律後果。電視和電影出現虐待兒童的元素,令社會大眾對虐待兒童有更深入的想法。舉報法律制度、兒童保護機構、家庭暴力懺悔會等等,都是虐待兒童分類出現的產品。凡此種種都說明虐待兒童的分類會影響我們的行為和決定。 Hacking 說, 1985 年美國某些州分的反虐待兒童運動高漲到會建議男性在公眾場合不要觸碰小孩。

然而,如果「創造世界」指的是人們有新觀念和新的行為模式,虐待兒童這個例子便不見得有何特別,因為 PS4 的出現也使人們有新觀念(新遊戲機觀念)和新的行為模式(每晚約戰 bloodborne )。在我看來, Hacking 所說的「創造世界」不時在兩個意思間游移不定:
  1. 改變世界的結構
  2. 改變我們認識世界的基本框架
第一個意思是存有論(ontology)的說法:社會活動使這個世界多了一個類別(kind)。這個類別不僅僅是人類的分類和觀念,而且是客觀、真實存在的。根據這個意思,這個世界到 1960s 才有虐待兒童,在此之前虐待兒童並不存在──不是我們沒有文字表達虐待兒童,而是根本沒有虐待兒童。 Hacking 宣示立場時都貌似在講第一個意思,但每每開始解釋就變成第二個意思。

第二個意思無關世界有甚麼東西,而關於是我們怎樣認識世界。根據第二個意思,「虐待兒童」不單是一個新觀念,而且它的出現甚至改變我們認識世界的根本框架──或曰,改變我們的「概念框架」(conceptual scheme)(p. 155)。最明顯的例子在最後一節最後一頁:
But more pressing than numbers are the ways in which individuals must now deal with as difficult a question of personal reality as has ever afflicted a large group of people. What happens to the woman who now comes to see herself as having been sexually abused? I am not now referring to the person who has merely kept an awful private secret, who now may feel liberated by being able to talk about it, or oppressed by having it brought to surface consciousness again. I am referring to entering a new world, a world in which one was formed in ways one had not known. Consciousness is not raised but changed. Someone now sees herself as abused as a child, because she has a new concept in terms of which to understand herself. (p. 162)
我把這個例子改改。試設想一個女孩童年時被親戚壓在身上,用生殖器官磨擦她的身體。她把一切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但到長大知道甚麼是「性侵犯」後才恍然大悟:我當時正被性侵!她的恍然大悟不是由於她開始懂得關注性別議題,也不是由於她發現一些以前沒有發現的細節(例如對方的表情),而是由於她多了一個概念來理解以前發生過的事情、由於她用這個新概念來重新詮釋(re-interpret)以前的發生的事情、由於舊有的經驗在那個新概念底下會有全新的評價。

過去發生的事沒有改變,改變的是當事人看過去事件的框架。因為當事人有了這個新概念,她看待事情的觀點也截然不同,在這個意思下「她進入一個新的世界」,一個由新分類所創造的新世界。「虐待兒童」便是能夠令我們重新理解、詮釋、評價行為的觀念。這個分類的出現令社會大眾的概念框架改變,在這個意思下,我們都進入了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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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Why Ask What? 
第二章:Too Many Metaphors
第三章:What about the Natural Science?
第四章:Madness: Biological or Constructed?
第五章:Kind-making: The Case of Child Abuse (閣下在此)
第六章:Weapons Research
第七章:Rocks
第八章:The End of Captain Cook
特別呈獻:《Social Construction of What?》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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