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cial Construction of What?》第六章

《Social Construction of What?》的第六章講武器研究(weapon research)。作者 Ian Hacking 認為「武器」的意思不限於實際傷人的物件,還包括(若有的話)背後的投射系統和運算系統。箭固然是武器,但我們同樣會說弓是武器。導彈是武器,導彈發射台是武器的一部分,導航和彈道計算系統同樣是武器的一部分。由此可見,這章談的武器研究範圍其實比我們下意識想到的來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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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形式與內容

儘管如此,這章所談的研究,有些與武器的關連仍相當薄弱,不過帶出的重點都一樣:科學知識的形式很大程度受科學以外的因素影響。「知識的形式」意思類近上一章所說的「概念框架」(conceptual scheme),但由於 W. V. Quine 已經用「概念框架」來表達另一個意思, Hacking 於是改用「知識的形式」。

我們可比較知識的形式(form of knowledge)和知識的內容(content of knowledge)。假設某個科學家堅信地球是宇宙的唯一中心,並基於這點提出火星軌道的算式。「火星軌道如何如何」是知識的內容,這個內容源於某個以地球為宇宙中心的框架,那個框架就是知識的形式。在這個框架底下,太陽不可能是宇宙中心,但水星的軌道可能不一樣。這個框架決定甚麼有可能,甚麼不可能──或更精確地說,甚麼可想像,甚麼不可想像。(pp. 171-171)情況如同,在 1870 年的科學框架原子核是難以想像的,但在 1890-1912 年的科學框架就變得可以想像。

這章最聳動的宣稱是:知識形式決定知識內容,但知識形式本身卻又有不少是由非科學的因素決定,連帶我們用來理解這個世界的內容亦有不少由非科學的因素決定。 Hacking 甚至說,通靈板(Quija board)之所以沒有成為我們的知識形式,也是歷史發展所致。由於知識形式會決定哪些有可能、哪些不可能,當我們選擇從事不同的研究,同時也會令不同的選擇變成不可能,正如過往的選擇令通靈在現今的科學框架下變得不可能。選擇研究方案有別於在菜單上選餐,因為在菜單選了一個餐,其他選項依舊存在,可是我們一旦選擇某個研究方案,有些當初能選的研究方案便會消失。

II. 先驗綜合(synthetic a priori)

選擇了一套研究方案,除了會令某些看法變成不可能,也會令某些看法變成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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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研究智力測驗,大多採用法國心理學家 Alfred Binet 的假定,測試出來的智力分布會呈程鐘形曲線。美國心理學家 Lewis Terman 沿用這個假定,與他的女助手設置智力測驗題目( Hacking 提到其實主要是由他的女助手制定題目和處理問題),結果女性的測驗分數比男性更高。這有什麼特別?特別之處在於,他們堅信女人不會比男人聰明,因此肯定題目有問題,所以選擇調整題目,務求調整到女人不會比男人高分。換言之,當時的知識形式已經使得「女人不會比男人聰明」一定成立。

另一個例子是以前提過的導彈精準度研究。基本上不同國家、不同軍隊、不同武器商採取不同的定義來界定導彈精準度(accuracy)。在某些定義下說「這種導彈不會比另一種更精準」,就像在 Terman 的智力框架下說「女人不會比男人聰明」,同樣是根據框架就一定會成立。 Hacking 說,兩者好比康德的先驗綜合(synthetic a priori)和傅柯的先驗歷史(historical a priori)。「先驗」在於,只要採用某套知識形式(框架),無須訴諸經驗便可知道某個句子是真還是假的。至於為甚麼是「綜合」和「歷史」, Hacking 沒有解釋,我猜他想表達「女人不會比男人聰明」不是根據字面上的意思或定義就成立,所以是綜合語句而非分析語句。可是,在 Terman 的智力框架,「女人」和「男人」的定義可能已經包括其中一方的智商不及另一方,因此我不認為有 Hacking 說得那麼容易斷定這是綜合語句。

導彈和武器的關係相當明顯,但智力測驗呢? 1917 年美國徵兵,用的是 Stanford-Binet Intelligence Test ,僅此而已。

III. 標準的設立

另一個與戰爭沒甚麼關連,但被 Hacking 用來說明知識形式例子是內分泌學(endocrinology)的甲狀腺促素釋素(Thyrotropin-releasing hormone,TRH)。本來 TRH 是科學家構想出來的物質,最初各個實驗室爭相尋找決定性的證據,最後由兩間實驗室勝出。 TRH 例子特別之處在於,兩間實驗室勝出之際,同時也定立了「甚麼是 TRH」的標準。用社會建構論的說法: TRH 是由這兩間實驗建構出來的,因為它們所建立的標準界定了甚麼是 TRH 、甚麼不是 TRH 。開始採用他們的 TRH 框架之後,藥廠開始用合成 TRH ,學界也開始接受 TRH 的存在,原本反對有 TRH 的學者也不再反對。

除此之外,實驗室的勝因也與錢脫不了關係。這當然不是說要設立一間實驗室就需要錢。根據 Hacking ,實驗室為提煉 TRH 用了五百噸豬腦。(Bruno Latour 和 Steve Woolgar 在《Laboratory Life》說是羊腦。)假如 TRH 是由勝出的實驗室建構出來,而實驗室的勝負很大程度是由它們收到的資助決定,那便代表 TRH 的存在也是由科學外部的因素決定。(這是我理解 Hacking 想傳達的想法,我有很多意見,在總評再說。)

IV. 戰爭與物理

設定新標準的例子尚有一個:氣泡室(bubble chamber)。氣泡室的出現使得觀察帶電粒子更有效率,也導致新領域的誕生和實驗方法的改變。使用氣泡室需要極其小心,於是衍生出安全工程(safety engineering)。與此同時, 為了有效解讀觀測結果,高能物理學的實驗室開始有系統地使用磁帶和電腦掃描,並為觀測結果建立標準的詮釋方法,通行國際。有別於 TRH ,這些守則雖然徹底改變高能物理學的研究方法,但並沒有界定什麼是帶電粒子。

氣泡室的例子有兩個重點。第一,氣泡室是某個新的知識形式(框架)。以前用雲室(cloud chamber)會問的問題,現在未必會問;相反,以前沒想到的問題,用氣泡室可能就出現。換言之,它改變了哪些對科學家來說是可想像、哪些是不可想像的事情。第二,氣泡室的技術基礎是低溫物理學(cryogenics),當時的低溫物理學有不少進展都是因為要研發氫彈(hydrogen bomb)而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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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戰爭關係最密切的例子是激光(Laser)。激光的研究基礎要追溯到雷達技術。 1939 年以前,英國科學家用雷達系統偵測轟炸機。雷達最初只有防衛功能,後來逐漸發展出輔助攻擊的功能,例如找尋敵艦的位置。二戰期間出現微波技術,並在二戰之後延續下去,當時研究邁射(maser)的資助基乎全部來自美國國防部。到了八十年代,美國發展各種攻擊外太空洲際導彈和航天器的方法,出現戰略防禦倡議(Strategic Defense Initiative),別號「星球大戰」(StarWars),激光是其中一個研究重點。科學家第一次展示激光技術後三年,國防部投放超過一億美金研究激光。發展到後來,私營企業也參與激光研究。

激光在五十年代之前是無法想像的物件,它的誕生有賴兩類原因。第一類是現實原因:國家想要武器,國防部有錢。第二類是理論原因:雷達和微波研究為激光埋下理論基石。第一類明顯不屬於科學領域,而是政治、社會、心理等層面的因素,是科學以外的因素。

V. 外部因素

Hacking 在第三章討論自然科學,聲稱自己不是科學上的偶然論者,就「contingency」一項自評兩分(五分為標準社會建構論者)。在這章他終於解釋:
In my questionnaire at the end of Chapter 3, I scored a feeble 2 out of 5 on the side of the contingency of scientific results. That is because I am not a contingentist about the content of science, once the questions are intelligible and are asked. But I am inclined to contingentism about the questions themselves, about the very form of a science. (p. 165)
換句說話,他在第三章主張科學無可避免會發展到現時科學的理論,前提是科學家問了某些問題。例如,如果科學家問「甚麼東西令腦下垂體分泌甲促素(thyroid stimulating hormone)?」,他們很可能會找到 TRH 。可是,科學家會問甚麼問題卻是偶然的。這章所說的五類研究── Terman 的智力測驗、導彈精準度、TRH、氣泡室、激光──都是知識形式(框架),會框限哪些問題值得問、哪些問題不值得問。例如在 Terman 的智力框架下不會再問女人是否智力不如男人,或者是在氣泡室的框架下不會再問有沒有帶電粒子存在。

知識形式左右科學家問的問題,科學家問的問題左右科學的答案(內容),可是知識形式本身卻幾乎由偶然因素決定,例如由實驗室的財力、由國防部的興趣、由制定智力測驗時的社會氣氛決定。若考慮到知識的形式(框架)受社會因素影響,要說 Hacking 在「contingency」一項有四至五分,也是非常合理。

最後 Hacking 下了個意味深長的結語,意思大抵與上面說的差不多,我便不多解釋:
If content is what we can see, and form is what we cannot, but which determines the possibilities of what we can see, then we have a new cause to worry about weapons research. It is not just the weapons -- we can dismantle them in a few years with good will -- that are funded, but the world of mind and technique in which those weapons are devised. The forms of that world can come back to haunt us even when the weapons themselves are gone. For we have created forms of knowledge which have a homing device. More weapons, for example. (p. 1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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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Why Ask What? 
第二章:Too Many Metaphors
第三章:What about the Natural Science?
第四章:Madness: Biological or Constructed?
第五章:Kind-making: The Case of Child Abuse
第六章:Weapons Research (閣下在此)
第七章:Rocks
第八章:The End of Captain Cook
特別呈獻:《Social Construction of What?》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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