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k Textor 論意向性

7/19/2021 04:32:00 下午
十九世紀的德國哲學家 Franz Brentano 主張心理事物和物理事物的差異在於有沒有意向性(intentionality):有意向性的是心理事物,沒有意向性的是物理事物。甚麼是「意向性」?常見是用「關於」(aboutness)和「指向」(directness)來說明「意向性」。例如,我相信台灣四面環海,這個信念有意向性,因為這是「關於」台灣的信念,而這個信念也「指向」台灣。信念正好就是心理事物。

這個主張在當代叫做「Brentano’s Thesis」。教科書的說法是, Brentano 用「意向性」來定義「心靈」,也就是:
  • x 是心理的 = x 指向某東西
    x is mental = x is directed towards an object
不過, Mark Textor 在 2017 年發表的 “Brentano’s Empiricism and the Philosophy of Intentionality” 反對這個教科書式讀法。 Textor 列舉眾多理由,其中一個是 Brentano 明確表示不該將他的說法理解成在界定心理活動:
When we said that reference to something as object is that which is most characteristic of mental activity, this should not be interpreted as though “mental activity” and “relation [Beziehung] to something as object” mean exactly the same thing. Just the opposite is already clearly apparent from what we have said about every mental activity relating to itself as object, not, however, primarily, but secondarily or, as Aristotle, by whom the fact had already been noticed, puts it, “incidentally” (“nebenbei”). (Psychology from an Empirical Standpoint, 214/15 [I, 138]; Textor’s emphasis)
更有趣的是 Textor 提出的詮釋,這個詮釋可大約分成三步。

第一, Brentano 認為我們不可能透過定義來明白一切。此論點可用老舊的歸謬法來證明。首先假設我們透過定義明白一切,接著想像你明白某東西 A 。根據假設,這代表你透過某個定義明白 A 。因此,有個定義 A = B ,而你明白 B ,因而透過定義明白 A 。但你怎樣明白 B ?同樣地,根據假設,有個定義 B = C ,而你明白 C ,從而透過定義明白 B 。可是,你又怎樣明白 C ?接下來的套路應該很清楚。假如我們透過定義明白一切,那便只有兩個可能性。一,無限後退,例如 C 由 D 定義、 D 由 E 定義,如此類推,結果一直由新概念界定舊概念;二,循環,例如 C 由 A 定義,結果明白 A 是因為明白 B ,明白 B 是因為明白 C ,明白 C 卻又是因為明白 A 。這兩種情況下,知識都沒有源頭。因此, Brentano 認為我們不可能透過定義明白一切:總有某些知識是由定義以外的方法獲得。

然則那是甚麼方法?這便去到第二步: Brentano 是經驗主義者,主張知識源於經驗。更甚者,他接受大衛休謨(David Hume)的說法:我們從經驗得到 impression ,再從 impression 產生 idea 。在哲學上, Brentano 認為有些概念無法藉由定義掌握,而必須親身體驗過,獲得休謨式的 impression 才會明白。例如?例如他認為「真」(true)、「好」(good)、「顏色」(color)、「心靈」(mind)都屬這一類。

以其中一個顏色的概念為例。假設瑪莉是人類史上最頂尖的科學家,自幼受英材教育,掌握所有與顏色有關的物理資訊。她可以隨手寫出各種與顏色有關的物理定律、可以告訴你看到各種顏色的大腦反應、可以羅列各種顏色出現的條件,如此類推。唯獨一點:瑪莉一生從未接觸過紅色的東西,而且她很清楚一點。一次意外,瑪莉離開自己生活的環境,看到一面日本國旗。這是她第一次看到紅色的東西,她學到有關紅色的新知識嗎?是的,她學到一些非物理的事實(non-physical fact)。

對比另一個情況。弗朗茨學會所有與心靈有關的科學知識。他可以隨手寫出各種與心理狀態有關的科學定律、可以告訴你思考各種東西的大腦反應、可以羅列各種心理狀態出現的條件,如此類推。唯獨一點:弗朗茨一生從不留意自己的心理狀態──他從來不關心自己處於甚麼心理狀態,也從來沒有將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思想和感覺上。一次意外,他看了 Franz Brentano 的書,開始訓練自己,留意自己的思考、留意自己的感覺。他成功的時候,會學到有關心靈的新知識嗎?會,他會明白一些他以前不明白的東西。

Textor 對比這兩個例子。瑪莉的情境經常被用來論證有非物理的事實,弗朗茨的情境則可用來論證:要明白心理概念,我們只能將注意力投放到那個概念出現的情況。比如,要明白甚麼是痛,我們必須留意痛的時候是甚麼感覺。換句話說,只有親身體會過痛楚,有痛的 impression ,才會明白甚麼是痛。其他心理狀態亦然。

於是來到第三步: Brentano’s Thesis 不是要定義「心靈」,而是在提出指引,讓我們明白何謂「心靈」。假如你是專業美食家,吃得出不同食物的細膩之處。你帶朋友吃一道你喜歡的菜,但他吃不出有甚麼特別,除了嘲笑挖苦,你還可以做甚麼?

網圖,出處不可考

教他留意吃下去的口感:「你會不會覺得舌尖有一點麻,但一陣子後有種甘甜的味道浮出來?」你的做法不是在定義那道菜的口感,而是在教人將注意力放對地方,從而明白那道菜帶出的感覺。 Textor 認為 Brentano 做的事情也一樣:當 Brentano 說心理狀態有指向,他在教我們怎樣觀察自己的心理狀態,從而明白甚麼是心靈。

在 Textor 的詮釋下,討論心靈是否一定有意向性,或者有意向性的是否一定是心靈,都錯失要旨。因為這種討論都假定了 Brentano 在定義心靈,但他做的不是定義,而是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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