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害原則

10/18/2021 10:29:00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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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哲學討論的「傷害原則」(the harm principle)主要源於十九世紀的英國哲學家彌爾(John Stuart Mill, 1806-1873)。這條原則的名稱有「傷害」二字,因為它說的是「預防傷害」與「限制個人自由」的關連。

彌爾在《論自由》(On Liberty)的第一章第九段說:
“That principle is that the sole end for which mankind are warranted, individually or collectively, in interfering with the liberty of action of any of their number is self-protection. That the only purpose for which power can be rightfully exercised over any member of a civilized community, against his will, is to prevent harm to others.”
根據這個說法,行使公權力限制個人自由的正當理由只有一個:防止傷害他人的行為。換句說話,如果我們的行為不會傷害他人,沒有人可以用公權力干預我們的行為。彌爾甚至說,即使限制自由對當事人有利,我們仍然不可以僅僅因此便限制他的自由。亦即是,我們不可以單憑「這樣做對你更好」而逼使他人做他不想做的事。這條原則尊重個人的自主性,因為根據這條原則,只要你的行為不會傷害到其他人,你便有權做你想做的事情。彌爾在該段最後兩句寫:
“In the part which merely concerns himself, his independence, is, of right, absolute. Over himself, over his own body and mind, the individual is sovereign.”
傷害原則有許多詮釋上的爭議,我感興趣的彌爾到底認為「預防傷害」是「限制個人自由」的甚麼條件。

根據上面引述的段落,可以肯定彌爾認為「預防傷害」是「限制個人自由」的必要條件──他甚至用上「絕對」(absolute)這個字!由此可見,彌爾應該同意:

(N). 如果某人的行為不會傷害他人,則我們不能限制他的自由

問題是,「預防傷害」是不是「限制個人自由」的充分條件?這便不得不提《論自由》第三章開頭一個非常著名的例子:
“An opinion that corn-dealers are starvers of the poor, or that private property is robbery, ought to be unmolested when simply circulated through the press, but may justly incur punishment when delivered orally to an excited mob assembled before the house of a corn-dealer, or when handed about among the same mob in the form of a placard.”
批評玉米商人是令窮人捱餓的元凶,這樣的言論放在報章上不該受任何限制,但在玉米商人的屋子前面向一群本已十分憤怒的民眾說這樣的話,便該受懲罰。彌爾的理由似乎是:在玉米商人屋前的批評說話很可能會令民眾傷害屋內的玉米商人。不少人認為這個例子顯示彌爾視「預防傷害」為「限制個人自由」的充分條件,例如 Jonathan Wolff (1996, p. 123) 就寫:「彌爾認為,如果一段言論幾乎肯定會傷害到其他人,那段言論便該受政府規管。」(意譯)由是觀之,彌爾似乎同意:

(S). 如果某人的行為會傷害他人,則我們能夠限制他的自由

我一直覺得這樣讀太多,因為彌爾在《論自由》第五章第三段明確表示,純粹為了預防傷害,不足以讓我們限制他人的自由:
“it must by no means be supposed, because damage, or probability of damage, to the interests of others, can alone justify the interference of society, that therefore it always does justify such interference.”
至少就彌爾自己的說法,「預防傷害」不會是「限制個人自由」的充分條件。可是玉米商人的例子又要怎樣解讀?

David Brink (2018) 提供一個有趣的讀法,這個讀法的重點在於區分 “conclusive reason” 和 “pro tanto reason” :「預防傷害」不是「限制個人自由」的 conclusive reason ,但卻是一個 pro tanto reason 。如果預防傷害是限制自由的 conclusive reason ,但凡能夠預防傷害的情況都可以限制個人自由,沒有例外;相對地,如果它只是 pro tanto reason ,最終能不能限制個人自由仍要視乎有沒有相抵觸的因素,因此仍可能有例外。

拉丁文的 “pro tanto” 在英文常譯成 “to that extent” ,意思類近中文的「某程度上」。我不肯定 “pro tanto” 的準確意思──實際上有些文獻的 “pro tanto” 和 “prima facie” 意思正好相反──但可以肯定的是, pro tanto reason 一方面是不可忽視的理由,另一方面是可以被其他因素凌駕的理由。假設某人問我覺得他聰不聰明,而我一直懷疑他的智商乘以二會變小。要決定怎樣回答,必須考慮我的答覆是不是謊言。「不要撒謊」是我說真話的 pro tanto reason ,但同時「不要踏踐他人的尊嚴」是我不說真話的 pro tanto reason ,而後者可能凌駕前者,所以可能最終我該做的是:撒個小謊,結束對話。

將「預防傷害」看成「限制個人自由」的 pro tanto reason ,似乎也更符合彌爾的效益主義立場。假如某個有影響力的人公然大放厥詞,你賞他一巴掌,在肉體和心靈上傷害他,但令社會大眾嚇一跳、變得收斂、長遠令社會好非常多,效益主義者應該贊成那一巴掌。換言之,假如傷害他人的行為可以帶來更好的後果,效益主義者未必會堅持禁止那些行為。如果「預防傷害」是「限制個人自由」的 pro tanto reason , 一來預防傷害會是不容忽視的理由,因為決定該不該限制個人自由時都必須考慮他的行為會不會傷害他人;二來預防傷害不是凌駕一切的理由,因為有可能出現更強的理由(例如更好的後果)容許傷害他人的行為。

在玉米商人的屋前批評玉米商人,很可能會鼓動群眾衝進屋內傷害玉米商人,這是禁止在屋前批評玉米商人的 pro tanto reason ,但這不是 conclusive reason ,因為屋前的批評在某些設想的情境可能導致更好的後果,因而有可能最終仍是對的行為。



參考:
  1. Mill, John Stuart (1859) On Liberty. In J. Robson (Ed.) (1963-1991), Collected Works of John Stuart Mill. Toronto: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Url: https://oll.libertyfund.org/title/robson-collected-works-of-john-stuart-mill-in-33-vols
  2. Wolff, Jonathan (1996) An Introduction to Political Philosophy (2nd ed.).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3. Brink, David, (2018) Mill’s Moral and Political Philosophy. In E. N. Zalta (Ed.), 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URL = <https://plato.stanford.edu/archives/win2018/entries/mill-moral-politic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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