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空廢與相對空廢

1/16/2022 08:22:00 下午
李天命的語害架構之中有一類是言辭空廢,用來捕捉日常謂之「講廢話」的情況。言辭空廢裡面再分兩種,一種是絕對空廢,另一種是相對空廢。舉個例子,你要決定買不買車,詢問別人車子一般是怎樣的,對方答了以下其中一句:

(1). 車子就是車子。
(2). 車子都有車輪。

這兩個答覆都是廢話,分別在於 (1) 是重言命題,只要明白它的意思便知道它是真的; (2) 不是重言命題,單單明白它的意思仍不足以知道它的真假,例如要透過經驗調查才知道有沒有無輪車。由於這語境需要有具體資訊判斷要不要買車,用了 (1) 便用了「冒充實質斷言的重言命題」,李天命稱之為「空廢命題」,犯的是絕對空廢;說了 (2) 便說了「雖非重言但卻多餘」的話語,犯的是相對空廢。

李天命在《哲道行者》(2009)這樣解釋:
現以空廢命題作為言辭空廢的典型、樣板、核心參考類,然後以「言辭空廢」這個概念統括一切空廢話語,也就是統括空廢命題以及「雖非重言但卻多餘」的話語。

空廢命題是絕對空廢的(重言,零信息內容),「雖非重言但卻多餘」的話語則是相對空廢的(相對於語境,說了如同沒說)。簡言之:

絕對空廢 + 相對空廢 = 言辭空廢(頁111)
我一直覺得這個分類不好。很久以前我認為這個分類漏掉問題和指令,但其實李天命將這兩種空廢話語都歸入相對空廢:
大人問小孩:「你有沒有說謊?」這通常是一個空廢問題。
一面追捕匪徒一面高呼:「不要跑!」這通常是一個空廢指令。(頁112)
可是這樣一來便要問:最初為甚麼將 (1) 和 (2) 分為兩種不同的空廢語話?因為 (1) 在概念上是真的, (2) 不是。然而,問題和指令其實也可做相似的區分。

比較兩條問題:

(3). 你有沒有說過你說過的話?
(4). (大人問小孩)你有沒有說謊?

我未必說過別人以為我說過的話,但我一定有說過我說過的話。只要明白 (3) 的意思便知道答案。相反,小孩一般不會承認自己說謊,但他可以有說謊,可以沒有說謊。單單明白 (4) 的意思,不足以知道答案是甚麼。(或考慮「陳先生姓甚麼?」。)


接下來比較兩個指令:

(5). 不要做你不做的事!
(6). (追捕匪徒時說)不要跑!

我可以做我不該/不想/不願做的事,也可以不做我不該/不想/不願做的事,但我一定不做我不做的事。從概念層面已經知道 (5) 是一個不可能違反的指令。相反,要求匪徒不要跑,這一般是個空廢指令,但原則上匪徒可以遵守,也可以不遵守──這個指令的意思本身並不會蘊涵對方一定已遵守。

(1) 和 (2) 的差異在於能否在概念上判斷述句是真的, (3) 和 (4) 的差異在於能否在概念上判斷問題的答案, (5) 和 (6) 的差異在於能否在概念上判斷指令有沒有被遵守。這三組話語之間的分別只是, (1) 和 (2) 是述句, (3) 和 (4) 是問句, (5) 和 (6) 是祈使句,但這只不過是語法上的差異。如果在某些語境 (1) 是絕對空廢而 (2) 是相對空廢,同樣道理 (3) 和 (5) 也該在某些語境是絕對空廢,而 (4) 和 (6) 是相對空廢。

我不認為批判思考有一套客觀、絕對正確的架構,我也不是在說李天命的分類是客觀地錯的。批判思考的分類要視乎目的,有時亦須就目的下一些規定(stipulation),而李天命的分類有規定成分也無不可。

李天命的語害分類是為了整理「有害於確當思考的語言概念上的弊病」(頁102),其中言辭空廢處理的是「空廢話語」(頁111),可是言辭空廢的進一步分類竟然端看一段話語有沒有同時符合「能夠單從概念層面判斷」和「陳述句」兩個條件。由於 (1), (3), (5) 符合前一個條件, (1), (2) 符合後一個條件,結果只有 (1) 同時符合兩個條件,也就是只有 (1) 是絕對空廢 ── 儘管 (3) 和 (5) 明明與 (1) 同樣是廢得不能再廢的話語。就這個分類目的而言,我看不到為甚麼文法上的差異足以令 (1) 和 (3), (5) 分成兩種語害,只有前者是絕對空廢,後兩者卻是相對空廢。

我未有清晰的字眼可以講到 (1), (3), (5) 的相通之處,但我相信這些例子應該已足夠說明我在這裡想表達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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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命(2009)。哲道行者(最終定本)。香港:明報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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