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折扣的效益

4/11/2022 08:36:00 下午
X是不是錯的行為?後果論(consequentialism)認為X的對錯完全視乎X能帶來甚麼後果。如果說謊能帶來最好後果,說謊便不是錯的;如果殺人能帶來最好後果,殺人便不是錯的。後果論一直被批評與我們的道德直覺相違背,例如直覺上我們不該未經他人同意便利用對方,但後果論卻說只要後果夠好,利用他人也不是錯的。

試設想一個情況:五人將遇到意外,假如你用身邊一個壯漢做肉盾,壯漢會死,但可以救到那五人。假如你不用壯漢做肉盾,那五人會死,但保存到壯漢的生命。

為方便計算,假設每條人命的效益 100 。犧牲壯漢救到五個人,得益 500 ;不犧牲壯漢會保存到壯漢一人,得益只有 100 (=壯漢的生命)。因此,後果論要說利用壯漢做肉盾是對的,可是直覺上我們不應利用無辜的壯漢。由此可見,後果論與我們的道德直覺相抵觸。

真的嗎?

Photo by Matteo Grassi on Unsplash

Matthew Oliver 去年在 “The means and the good” 替後果論辯護。根據 Oliver ,後果論確實會承認,只要後果夠好,利用他人也不是錯的,但這類情況比我們最初設想的要少得多:如果我們留意計算後果的方法,便會發現後果論也會說利用他人通常是錯的。

Oliver 的想法很簡單:利用他人所獲得的好後果要打折扣。以上述情況為例,犧牲壯漢可以得到 500 效益,但由於這是將他人當成工具(肉盾)所獲取的效益,因此要扣走 99.9% 。換言之,犧牲一個壯漢的生命救五個人,實際效益是 500 x 0.1% = 0.5 ,而不是 500 。相反,不利用壯漢可以保存到一條生命(=壯漢的生命),效益是 100 。這樣計算的話,後果論其實要說利用壯漢是錯的。

我們可以想像更極端的情況。假設每犧牲一個壯漢救到五個人,有個極端效益主義者因此打算用五個壯漢做肉盾,救另外二十五個人。假如你將身邊一個壯漢推下橋,壓死那個準備去救人的極端效益主義者,被你推下去的壯漢會死,但有五個壯漢會得救,只不過另外二十五個人就無法得救。

直覺上,我們仍然不應將身邊的壯漢推下橋。 Oliver 的計算方法會是怎樣?

選擇一:推身邊的壯漢下橋
救到五個壯漢,得益 500 ,但藉由犧牲身邊的壯漢而獲得的效益要打折,實際效益是 500 x 0.1% = 0.5 。

選擇二:不推身邊的壯漢下橋
保存身邊的壯漢,得益 100 。與此同時,極端效益主義者利用五個壯漢救到二十五個人,得益 2500 ,由於這 2500 得益是利用他人而獲得,打折後是 2500 x 0.1% = 2.5 效益。因此,實際效益是 102.5 。

選擇一的效益是 0.5 ,選擇二的效益是 102.5 ,後果論可以說選擇二不是錯的。

換言之,在 Oliver 的計算底下,我們不可以利用他人獲得更大效益(例如,犧牲壯漢救人),也不可以利用他人阻止另一個人利用他人獲得更大效益(例如,犧牲壯漢阻止極端效益主義者犧牲一群壯漢救人)。

不過仔細想應該會發現這個「不可以」其實有例外,因為 Oliver 用打折的方式計算效益,有時只要收益極為龐大,即使打了折也比犧牲的人命更有效益,那便連 Oliver 的方法也會蘊涵利用他人是對的。

試想像犧牲一個人可以救到一百萬個人。此時犧牲一人帶來的效益是 100,000,000 x 0.1% = 100,000 。不犧牲的話就只保存到那一個人,效益只有 100 。因此,在 Oliver 的計算下犧牲一個人救一百萬人並不是錯的。

然而,這對後果論來說未必是大問題。一來後果論者的對手義務論者(deontologist)通常也會承認類似的道德原則有例外,二來當可以救到的人數真是非常非常非常龐大,我們往往也不再強烈認為利用他人是錯的。

對我來說, Oliver 的想法特別之處在於他將利用他人的效益門檻提到非常高,使得後果論解釋到為何許多情況利用他人是錯的。他提高門檻的方法不是在這些壞手段加上一個固定的值,而是在這些手段帶來的好後果上打折扣,使得不同情況採取壞手段的代價都維持同一個比例。不過, Oliver 雖然嘗試解釋某些好後果要依比例來扣效益,但他其實沒有真正解釋為甚麼利用他人帶來的效益要打折。後果論者可以說「利用他人是錯的,因為效益比較少」,也可以說「利用他人帶來的效益比較少,因為利用他人帶來的效益要打折」,但他們總不能同時說「利用他人帶來的效益要打折,因為利用他人是錯的」——後果論本來就是要用效益計算來解釋道德對錯的理論,總不能反過來用道德對錯來解釋效益計算。

※ 文章所有例子討論的其實都是效益主義,我不想改動才跟 Oliver 用「後果論」。



參考文獻
Oliver, Matthew (2021) The means and the good. Analysis, 81(4): 665-6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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